第119章 鸣泉(五)
  夜风呼啸,捲起戈壁上的沙尘。一片漆黑的茫茫戈壁之上,一簇火光忽地从遥远的地平线上亮起。
  是一根火把。
  紧接著,越来越多的火把冒了出来。三五簇,十数簇,成百上千簇,在黑暗中连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。
  火光在夜风中疯狂跳动,照亮了那一道道狰狞的身影,有的骑在蜥马上,有的徒步而行,个个肩扛凶兵,仿佛从地狱出征的恶鬼。
  正是西蛮大军。
  “將军,前方两百多里,便是鸣泉县城了!”副將翻身下了蜥马,单膝跪地抱拳道。
  赫连铁骨微微頷首,忽地目光一凝,看向东北方向,约莫二十里外的一片小山丘,若有所思道:“全军就地修整半刻。去,给那个姓周的燕人传个讯,就说我军已入鸣泉,速速备好劳军之物,要人血千斗,断不可以畜血充数。另外问问,燕廷大军到什么地方了?”
  “是!”副將连忙从怀中掏出传讯法器,注入一道黑气,將赫连铁骨的话一字不漏地传了过去。
  不到半刻,传讯法器亮起。
  周既明的话音从中传出,语气恭敬,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:“赫连將军,据前线来报,燕廷三千大军已拿下鸣泉白沙边界,攻入境內,不日將抵县城。劳军之物,本官......定准备妥当,还请將军放心。”
  静静听完,赫连铁骨嘴角勾起一丝讥笑:“这燕廷官员,还算识相。”
  “將军威名远播,那燕廷小官岂敢不从?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罢了。”副將连忙笑著奉承。
  赫连铁骨嘴角微弯,显然颇为受用。
  见赫连铁骨心情不错,副將又问道:“將军,那咱们现在,是否即刻前往鸣泉县城?”
  赫连铁骨心中早有计较,蔑了副將一眼:“谁说要去了?”
  副將一愣,小心翼翼道:“末將愚钝,还请將军明示。”
  “你懂什么。”赫连铁骨难得有耐心解释,“待燕军攻城,双方鏖战之际,我军趁其不备,突然杀出,你说会如何?关键时刻,本將军替那姓周的解了围,他还不得感恩戴德?届时,他不多出点血,拿什么说话?”
  副將眼睛一亮,恍然大悟,讚嘆道:“將军此计,当真是一箭三雕!既保存了我军实力,又重创了燕军,还能拿捏那姓周的!高!实在是高!”
  赫连铁骨哈哈大笑,笑声在夜风中远远传开。笑罢,他抬起手,指向东北方:“传令下去,就在那里扎营。”
  “是!”副將领命,翻身上了蜥马,朝后军奔去。
  西蛮大军开始朝东北方的山丘涌去。
  而此刻,山丘之下。
  西风军中,有人惊讶低呼:“来了!”
  华玄宗、杨绍冲、华玄真、牛大等人站在【小四象归藏阵】的边缘,看著那越来越近的西蛮大军,神情逐渐凝重。
  他们早就发现了这支西蛮大军的踪跡,本以为只是路过,前去鸣泉县城,谁料竟直朝他们而来!
  “家主。”杨绍冲嘴唇微动,传音道,“若此刻主动出击......”
  华玄宗摇了摇头,传音將他打断:“再等等,说不定只是路过。”
  距离太近,他不敢探出神识,怕打草惊蛇,故而不知那西蛮大军往这来是何意。可看著对方越来越近,心中到底轻嘆了一声,而后传音道:“传令下去,全军静默,收好营帐,不得与对方有任何接触,尤其是护好阵旗!”
  杨绍冲闻言点头,当即从腰间抽出一面小旗,在黑暗中无声地挥了几下。
  旗帜一下,人衔枚,马摘铃,狮鸞套嘴。营帐被无声无息地收起,所有人都儘可能地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。
  西蛮大军仍在靠近。
  先头部队已经停在山丘脚下,更多的人马则涌上山丘,寻找合適的驻扎位置。
  他们就在西风军的头顶、身侧、眼前。
  一个西蛮士兵扛著一捆帐篷木桩,从华玄宗面前不到三丈处走过。他的目光扫过华玄宗所在的方向,却好像什么都没看到,径直走了过去。
  另一个西蛮士兵牵著一头蜥马,就在杨绍冲身侧不到两丈处停下,將蜥马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而后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  酒气顺风飘来,辛辣刺鼻,还带著西蛮人身上浓重的土腥臭味。杨绍冲眼帘微垂,一动不动,如同一尊石像。
  越来越多的西蛮士兵涌上山丘。有的扎营,有的生火,有的搬运物资,有的巡逻警戒。他们就在西风军的身侧穿梭,近得伸手可及。
  【小四象归藏阵】虽有隱蔽行跡、遮掩气机的奇效,但西风军却从未遇到过与敌军驻扎在一处的这种情况。华玄宗等人有信心对方无法发现他们,可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。
  西蛮大军將西风军团团围住了。更准確地说,两军成了一军。只是我暗敌明。
  时间仿佛被拉长了,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。
  终於,西蛮大军的营地渐渐成形。帐篷一顶一顶地支了起来,篝火一堆一堆地点了起来。火光照亮了整片山丘,將西风军原本藏身的区域映得如同白昼。
  赫连铁骨翻身下了蜥马,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,朝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走去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脚步忽然一顿。
  “嗯?”赫连铁骨眉头微蹙,环视四周。
  “將军,怎么了?”副將疑问道。
  “为何......”赫连铁骨喃喃,眉头越蹙越深,“本將军总觉得,这里有燕人的气息。”
  说话间,一道黑气从他头顶飘出,如蛇如丝,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后,忽地四散,隨风飘向四方。
  那黑气没有任何法力波动,却带著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,好似来自灵魂深处,连法力都仿佛凝滯了几分。
  尤其是修为较低的牛头眾,有几个差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,好在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按住。
  华玄宗的脸冷若冰霜,掌中【太阴枯荣气】蓄势待发。杨绍冲的黄金印信已在口中,华玄真的手已经握紧了法器,牛大的巨斧已经微微抬起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等。
  等那万一的决死廝杀。
  好在,一刻之后,赫连铁骨终於鬆开了眉头。他抬手一招,黑气便如百川归海,重新没入了他的头顶。他摇了摇头,好似自嘲道:“看来是本將军多虑了。”
  副將连忙道:“將军连日奔波,心神耗费颇多,有些疑神也是正常。”
  赫连铁骨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进帐篷,声音从帐帘后传出:“传令下去,今夜加强巡逻警戒,但凡有人鬆懈,立斩不饶!”
  “是!”副將领命,匆匆离去。
  华玄宗缓缓收了掌中的【太阴枯荣气】,鬆了一口气的同时,心中不禁感慨,【小四象归藏阵】,当真玄奇!
  而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顶最大的帐篷上。
  帐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其中烛火通明,隱约能看到那道魁梧的身影。
  那人,应当就是这支西蛮军队的將领。
  当真近在咫尺。
  华玄宗的目光忽地闪烁起来,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