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不用担心,因为担心没有用
  赫曼后知后觉的在海边的微风中凌乱。
  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离开“文明世界”。
  “真的不会有人来吗?”
  赫曼走向了码头。
  他自言自语道,“会有人来,那些从来不在英斯卡尔镇过夜,但是来找我看病的患者们会来的!”
  他站在一个人都没有的码头上静静等待著。
  等待著从外面驶来的船来到这里。
  海面上只有翻涌的海浪,其它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就连往日会在港口上方盘旋,抢夺人类食物,以及空投粪便的海鸟今天都没有了踪跡。
  于勒抬起头看了赫曼一眼。
  他知道现下经歷的事情这位医生阁下不太好接受。
  不过于勒倒是习惯了。
  他在乘坐那艘漂洋过海的大船的时候,亲眼看到前一天还有说有笑的同行者,第二天因为生病被海员直接推到了海里。
  他便知道他今后的人生,不再会由旧世界的规则束缚。
  暂且不说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。
  至少新鲜感会更多,会更加的刺激。
  那时候,他就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接受的心理准备。
  因此他赚过一笔大钱,因此他被骗破產过。
  因此哪怕他听说英斯卡尔镇人信奉著某种神秘存在的时候,他依旧只想著赚钱。
  他的看法很简单。
  无论这个新世界是多么的怪异和离奇,只要有钱这里亦是乐土。
  显然这个道理赫曼医生是不懂的。
  于勒收回落在赫曼背影上的目光,凝视著正在火中做自己的龙虾和藤壶。
  赫曼在微咸的海风中像是一尊塑像。
  他在等待著。
  等待著大船的来临。
  虽然于勒和他说这里不会再有船舶靠岸。
  可就算于勒说的是真的,大多数船发现这里不对,不靠岸直接就离开。
  可万一呢?
  万一有船停下了呢?
  那自己就能带著于勒上传,无论这艘船下一站停泊在哪里,只要回到了正常的文明世界,自己总能回到密斯特卡大学。
  太阳越升越高,很快天就大亮了。
  赫曼的苦苦等待终於有了收穫。
  他看到一个黑点从海面上飘来,那个黑点越来越大。
  船!
  是一艘船!
  赫曼看到了这艘船的桅杆,看到了这艘船的船身!
  他甚至看到了爬上主桅杆,像是猴子一样眺望著向自己这边。
  赫曼连忙招手。
  他的双臂抬过头顶,不停地交叉。
  桅杆上的水手看到了这一幕。
  赫曼见到他连忙下了桅杆。
  甲板上似乎发生了骚动。
  他似乎看到了一位自己为他诊断过的患者,接过了一柄望远镜,正向自己这边看来。
  赫曼高声喊道,“我在这!我在这!”
  正当他在心中计算这艘船还有多久才会来到自己身边的时候,意外发生了。
  他忽然看到那艘船在海面上划过一道巨大的弧线,船头调转到背离海面的方向扬长而去。
  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
  赫曼颓然地堆坐在了地上。
  他口中呢喃道,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  “船上明明有人认识我。”
  “他还用望远镜看向这边了。”
  “可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?”
  于勒望著整个人都要坏掉的赫曼。
  他自然知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。
  这个世界有它自己运行的规律,只有所思所想符合这个世界规律的时候,才会觉得心想事成。
  然而大多数时候,这个世界自动运行出的结果,几乎都是事与愿违。
  于勒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安慰赫曼。
  他相信赫曼上过大学,了解的大道理比自己多很多。
  他用木棍戳了戳燃烧成炭火的枯木,炙烤著里面已经变红的龙虾和藤壶。
  他说道,“事已至此,先吃饭吧。”
  赫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直接想要伸手到火堆里拎起一只龙虾开吃。
  于勒用树枝打了一下他的手。
  于勒说道,“烫。”
  于勒从火堆里挑出一只龙虾。
  他说道,“等它凉一凉,先吃这个吧!”
  赫曼此时还是满脸的不解。
  他问道,“为什么船上有人认识我,我也在努力求救,他们却直接离开了?”
  于勒此时才说道,“因为他们害怕这是一个陷阱。”
  “整个镇子看起来一个人都没有了,连码头上工作的人都没有了,只有你一个人在求救这正常吗?”
  于勒眯起了眼睛,像是在回忆一般。
  他说道,“我曾经坐船的时候,看到过水手们从海里捕捉到一种模样很丑陋的鱼。”
  “海里丑陋的鱼多了,但是这条鱼丑陋的並不寻常。”
  “它的头顶长了一根像是触角一般的东西,尖端垂在嘴前,像是一个圆润的珠子。”
  “船员说,这是一种深海里才有的鱼。”
  “它们垂在嘴前的肉瘤能够在黑漆漆的深海里发光,可如果真的有鱼被这光芒吸引,便会被它那恐怖的大嘴一下吞下。”
  “而它自己之所以会被水手捕捞上岸,也是因为垂入深海的鱼鉤中,有它喜欢吃的鱼饵。”
  赫曼一边等待于勒为他挑出来的龙虾变得凉快一些,一边听著于勒有些云山雾罩的话。
  不过,于勒想要表达的意思他懂了。
  赫曼说道,“你的意思是说,刚刚那艘船把求救的我,当成是鱼饵了?”
  “对。”于勒回答得简单扼要。
  “可是我明明不是鱼饵!”
  于勒忽然笑了。
  他说道,“鱼饵有时候可不知道自己是鱼饵。”
  他用木棍戳了戳自己跟前的龙虾。
  他说道,“就像是这龙虾,它在两个小时前,难道知道自己会变得红彤彤吗?”
  于勒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赫曼的头上。
  他忽然间觉得吹拂在自己身上的海风都是那么的邪恶。
  他觉得自己视线不能及的地方,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著自己。
  他打了个冷颤。
  是啊!
  那恐怖的存在!
  那血盆大口怎么可能那样轻鬆地就放过了自己和与于勒?
  他现在觉得英斯卡尔镇的每一块砖头,每一根树枝,都蕴藏著对自己的无限恶意。
  于勒望著已经陷入被迫害幻想的赫曼。
  他忽然间又笑了。
  他说道,“放心好了。”
  “如果我们有危险我们是躲不过的,担心也没有用。”
  “如果我们没有危险,那担心更是自己嚇自己。”
  于勒拿起了龙虾,一下掰开,鲜味四溢。
  他吃了一大口,一边咀嚼一边说道,“所以,事已至此,先吃饭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