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赌的定义
  合井洞。
  401工作室。
  白恩雅坐在那把稍微动一下就会嘎吱响的摺叠椅上,手机屏幕亮著,邮件客户端的收件箱里刚刚弹出来一封新邮件。
  发件人是scooter braun的团队。
  “回復了?”白时温站在调音台旁边,手里端著一杯冰美式。
  “回了。”
  白恩雅点头,目光先在郑在俊新染的亚麻色头髮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回白时温身上。
  “他说,签对赌协议。”
  “具体?”
  “如果这首歌拿到billboard hot 100第一名,製作人母带分成四个点。反之,三万美元买断费,其余条件不变。”
  白恩雅念完,把手机翻过来给白时温看邮件原文。
  白时温扫了一眼。
  对赌。
  漂亮的反手。
  scooter braun不愧是全球最精明的经纪人之一。
  郑在俊听完这个条件之后表情没什么太大波动。
  四个点对三万美金。
  赌贏了,长期分成;赌输了,三万保底,怎么看都不算亏。
  白时温想了想:
  “条件要改。”
  “怎么改?”白恩雅问。
  “既然是对赌,就赌乾净。拿到公告牌第一,製作人母带分成不是四个点,是五个点。並且,製作人署名栏里只能有一个名字——郑在俊。”
  在欧美音乐工业里,一首大热单曲的製作人栏目通常会掛三到五个名字:联合製作人、执行製作人、助理製作人,每个人切一点,摊一点分成。
  独家署名意味著:全世界每一个听到这首歌、查看这首歌信息页面的人,看到“produced by”后面的名字,只有一个。
  郑在俊的表情还是轻鬆的。
  五个点,独家署名。
  听著比刚才那个版本更好,好得有点不真实。
  “代价呢?”他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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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如果没拿到第一,demo白送。”
  郑在俊脸上的轻鬆碎了。
  五个点加独家署名,或者零。
  “白老板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你认真的?”
  白时温看著郑在俊那双满是震惊的眼睛:
  “赌的含义是:要么全拿,要么全不拿。中间態不叫赌,叫討价还价。”
  郑在俊盯著白时温看了半响,慢慢靠回椅背。
  “真是疯了。”
  停了一拍。
  “赌。”
  白时温转向白恩雅:
  “就这么回。”
  白恩雅低头开始打字,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。
  ……
  没到一小时。
  第二封邮件进来了。
  没有好莱坞电影里那些拖泥带水的长篇大论,也没有对这极其极端的条约进行任何试探。
  白恩雅看著屏幕上极其简短的一行英文。
  “crazy. but deal.”
  疯子,但我接。
  紧接著,一份长达十七页的英文pdf电子合同通过系统发了过来,她把翻译软体和pdf並排开著,一段一段地对照著看。
  看了大概三分钟。
  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:
  “堂哥,我看不懂。”
  白时温走过去,弯腰凑到屏幕前面,从第一页扫到第三页。
  词曲版权分配、母带收益分成、对赌触发条件、跨国税务条款、管辖权归属……
  每一句都是法律英语,每一个从句都套著三层定语,每一个逗號的位置都像是故意放在那里让外行人头疼的。
  看了大概两分钟。
  也放弃了。
  专业的事必须找专业的人。
  他需要一个懂海外合约的律师。
  掏出手机,打开通讯录,拇指往下划。
  具荷拉。
  停了一下。
  她跟日本那边的法务熟,美国方向不太对口。
  继续划。
  崔真理。
  sm確实有北美法务团队,但这个节骨眼上让崔真理帮忙对接跨国合约,只会让她在公司里的处境更被动。
  划过去。
  李知恩。
  loen娱乐。
  韩国最大的音源分发商,业务覆盖日本、东南亚、北美。他们的法务部每年处理的跨国版权合同少说几百份。
  按下。
  三声。
  接了。
  “餵?”
  “借个懂美国合同法的律师。”
  “你又忘了?”
  白时温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  敬语。
  “我可以付双倍出场费。”他坚持著极其务实的金钱开道原则。
  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李知恩的语调拖长了一点。
  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等他低头叫那句敬语。
  白时温的后槽牙隱隱紧了一下。
  即使面对家里那位强硬的大学教授,自己也没这么低声下气过。
  “如果是按组合出道时间算,ast1的四月比你的九月早。”他还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  “但你现在的身份是不受组合合约约束的独立歌手。”而她的逻辑严密得像个法官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沉默半响。
  白时温毫无预兆地对著面前的一团空气狠狠地挥了一记空拳。
  坐在摺叠椅上的白恩雅眼睛瞬间瞪大了。
  她从未见过白时温这种反应。
  即便是《way back home》发行头两天数据低迷的时候,他也只是晚上去阳台上站著餵了会儿蚊子,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。
  现在居然因为一通电话,在极其幼稚地对空气出拳。
  对面到底是谁?
  白时温闭了一下眼。
  认了。
  “……前辈。”
  听筒里立刻传来极其愉悦的轻笑声。
  “人我帮你找,地址发过来。”
  电话掛断。
  走到这一步,事情算是彻底敲定了。
  白恩雅立刻把身子往前探了探:
  “堂哥。谁呀?”
  白时温把手机揣回裤兜,顺势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,面无表情。
  “社会上的事少打听。”
  “……哦。”
  白恩雅把脖子缩回去,低头继续看那份她看不懂的pdf。
  ……
  loen的法务崔律师是九点到的。
  四十来岁,灰色西装,公文包里装著笔记本电脑和一支钢笔。
  简单寒暄,名片递了,茶没有,矿泉水代替。
  开工。
  崔律师把pdf在屏幕上展开,左手边放著白时温列印出来的韩文翻译稿,右手握著钢笔,逐条过。
  核心条款三个。
  词曲版权分成:创作者80%,艺人20%。没问题。
  对赌条款:
  首八周內登上billboard hot 100第一名,製作人母带分成5%,独家署名。未达成,製作人获得一次性$1,词曲版权归艺人方。
  条件极端,但条款规范,触发条件明確,没有模糊空间。
  白时温指了一下第五页的那个$1。
  “这个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美国合同法里的对价。”
  崔律师推了推眼镜:
  “白送一首歌,法律上算无偿赠与,赠与人可以撤销。付了1美元,性质就从赠与变成了交易,交易完成后你没法反悔。保护他们的条款,但对你没有实质损害。“
  白时温点了下头。
  剩下的管辖权、审计权、免责与赔偿,崔律师用了大约两个小时过完。
  白恩雅坐在旁边,备忘录记了三页,大部分自己都看不懂,但记录的习惯已经刻进了肌肉里。
  郑在俊全程坐在调音台前,没插一句嘴。
  他不懂法律,也不需要懂,白时温找了专业的人来干专业的事,他只需要等结果。
  深夜十二点二十。
  最后一个条款確认完毕。
  “没问题。可以签。”
  白时温从脚边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  “崔律师,深夜打扰了。一点心意。”
  崔律师看了一眼信封的厚度,没推辞,塞进包里侧兜。
  “有问题隨时联繫。”
  白时温送他到门口。脚步声在凌晨的楼道里渐渐远了。
  ……
  工作室里重新剩下这三个人。
  屏幕上亮著docusign的电子签名系统最后確认页。
  白时温拿过滑鼠,在电子签名的位置画了自己的名字。
  笔画不太流畅,滑鼠的手感跟笔完全不是一回事,签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学一年级的作业。
  但法律效力是一样的。
  签完,推到郑在俊面前。
  “你的。”
  郑在俊从调音台前的椅子上转过来,看著屏幕上那个等待签名的空格。
  “白老板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要是赌约成了——”
  郑在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看著白时温:
  “编曲的分成我就不要了。”
  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,但他主动放弃了。
  能够拿到五点的母带分成和独家署名,已经让他在全球製作人圈子里直接封神。
  可这是白时温给他打下的江山,他现在交出编曲费,是极其標准的投名状。
  白时温没说什么场面话,也没推辞。
  “知道the neptunes吗?”
  郑在俊愣了一下。
  当然知道。
  pharrell williams和chad hugo。
  一个在台前光芒万丈,一个在幕后把控二十一世纪初最好的流行音色。两人绑在一起,统治了美国极其漫长的一个黄金时代。
  “知道。”郑在俊点头。
  “以后我们就是那个模式。”
  郑在俊听完这句极具野心的话,什么也没说,在乙方的位置极其迅速地划下自己的名字。
  比白时温的好看一点点,但也好看不到哪去。
  签完。
  他鬆开滑鼠,转过身,极其乾脆地伸出右手的拳头。
  白时温抬起手。
  两个韩国流行乐坛未来的绝对统治者,在这间租金极其廉价的房间里,完成了一次意义深远的肢体接触。
  “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