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她的剑
  大比开始。
  无论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,还是那些立於巨石的师长,这一刻,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匯聚在山腰。
  负责主持大比的执事已经念过第一轮名单,被唱出名字的弟子將从两侧登台,决出胜负。
  一开场便是淘汰制,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为止。
  这同时也意味著,一旦抽中那些实力强劲,早负盛名的师兄师姐时,很可能直接一轮游。
  李牧是气海上境,入门十一年有余。
  只用去如此短时间,修为至此,放眼整个东洲,他无疑也称得起一句优秀。
  在平日,他便是其余弟子口中敬仰的那些实力强劲,早负盛名的师兄师姐。
  在今日,他的唇角略微苦涩。
  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站在他的对面。
  台下先是齐齐一寂,继而如暴雨骤降,各种嘈杂和惊呼纷涌而至。
  谁也不会想到,这第一场登台的弟子,竟然就是那位三年前“陨落”的天才。
  “陨落”放到现在自然是戏称,但在掌门真人那道諭令之前,其实有这样想法的人並不在少数。
  三年对於修道中人来说,不是什么漫长的时间,却也绝不算短暂。
  大比三年一度,外门弟子三年一换。
  传说中有圣人可寿千载,道与天齐。
  再往下,神通境大能可活大几百载,凝珠强者二三百年。
  但务实一些,他们这些寻常弟子,能开闢气海已是不易,遑论凝珠?
  那是修行路上第一道生死之劫,一旦凝珠失败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身死道消,不知有多少天骄在此踌躇,终生不敢尝试。
  所以在这之前的每一天,自然应当珍惜,比凡世之人更加珍惜。
  三年光阴徒然荒废,若不是有掌门真人前阵子发话,明里暗里的“天才陨落”论调,从来不曾断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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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牧当然清楚这些。
  他甚至知道,安排自己和对方第一场对上,也应是师长们有意为之。
  终是三年不见,那位少女如今成长到了何等地步,师长们也很好奇。
  年轻男人齐整著衣衫,青衣翩然,他深吸口气,摒弃杂念,看著少女缓缓开口道:“我叫李牧。”
  少女沉默,没有说话。
  母亲没有告诉过她,要怎么应对现在的场面。
  对待朋友要主动,要记得打招呼,遇到相熟的人则要有礼貌。
  很明显,眼前这个人两者都不是。
  李牧也不在意她的冷淡,只自顾自道:“的確,三年前你的事跡传入內门,轰动一时,我也曾有幸听闻,后面又听说你一直在小雪峰闭关,能在那等苦寒的地方坚持下来,我亦钦佩。”
  “——但,你终究三年未有学法,不得真经。”
  李牧紧盯著少女的眼睛,他说道:“我年长你许多,又师承瑶光峰,日日钻研道法神通,不敢懈怠,方以致今日。”
  他越说越平静,语气中已无最初的那些浮躁。
  “我虽不知为何师长们那般看重於你,甚至连掌门真人也亲自出面,为你更改比试规则,迫使六峰峰主亲至。”
  “但若想取得头名,还需先过我这关。”
  是人皆有傲气,何况本就是早负盛名的天之骄子。
  他的一番话落下,不卑不亢,落落大方。
  作为开打前的致辞,无可挑剔。
  云端之上,有目光流露讚许。
  少女依然保持著沉默,只觉得他有些囉嗦,跟前些日子来山里找她的那个老头一样囉嗦。
  嘰里呱啦说什么呢,听不懂。
  终於,面前的年轻男人从袖中祭出一桿小旗,神色渐渐郑重,说出了一句她听得懂的话。
  “请拔剑。”
  於是她开始拔剑。
  拔出那柄一直背在身后的剑。
  没有宝剑出鞘时的轻响,甚至也谈不上拔,单纯是拿。
  她背著的那个由青竹所做的剑鞘,不太合剑身,从外表看其实更像一个竹筒,所以走起路来还会经常磕碰,咣里啷噹。
  竹筒里装著一柄剑。
  现在那柄剑在她手上,所有人都看到了,自然也包括她对面的李牧。
  於是李牧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。
  那居然是一柄木剑。
  而且还是一柄做工极其粗糙,造型丑陋的木剑。
  这柄剑就像是所有人还在孩童时,会一点一点磕磕巴巴削出来的玩具。
  如果在那时候,拿著这柄剑大概率能成为一整个巷子里的孩子王,风光无限。
  但现在被这柄剑指著,只会让人想笑,笑著笑著,就会有些生气。
  生气是因为感觉到被轻视,被戏弄。
  所以李牧的表情才会那么难看。
  灵力霎时涌动,他执旗轻挥。
  三月初春,弥散著淡淡冷意的空气在骤然间乾燥,炙热。
  下一瞬,一道赤红明亮的火线已经划破长空,朝著少女袭去。
  出手便是杀招。
  这意味著他真的很生气,同时也意味著他不敢轻视。
  “真阳引!”
  台下,有识得此术的同门不禁惊呼出声。
  引天地真阳之火,一线燎原,是为真阳引。
  这不是哪一峰的绝学,反而就放在內门执事堂的藏经楼中,任人翻阅。
  这是一门威力极大的术法,但却极少有人会选择修炼。
  只因它难,又太苦。
  习此术,需往开阳峰地底借一味真火,日夜淬炼己身,直到施法时能引动一缕天地真阳为止,可为小成。
  而以李牧施为的这道火线来看,其速之快,其焰之炽,只怕寻常气海境修士连反应都难以做到,便会隨著真阳降临,焚体而亡。
  好在他面前的少女並不寻常。
  从入门的那一刻起,她便没做过几件寻常的事情。
  她看似单薄的身影远比火线更快,甚至要远远超越。
  没人能看清她是如何出的剑,只能感受到在那瞬息之间,有一抹明亮的光芒盖过了一切。
  然后台上生出一道白线。
  这道白线越过真阳引,落在年轻男人的眉心。
  那抹明亮映出他滯涩的瞳孔,僵住的唇,以及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。
  木剑不会明亮,明亮的一直是少女的眼睛。
  喧闹的山间忽然寂静,风也停息。
  连同那云端之上,一道道投下的目光中也闪著错愕。
  那位来自长生剑宗的沈长老更是驀然睁开了眼。
  愣神片刻,李牧终於回过神,苦涩重回嘴角。
  先前他曾说,不知为何那些师长那般看重她,更不知为何掌门真人要为她破例。
  现在他知道了。
  因为掌门真人一定看过她的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