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少年
  出太行山脉往南,行过五城,即是苍溪。
  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。
  寻常百姓赶路,需得半个来月,以第二境修士的脚力,则两三日足矣。
  一路归心似箭。
  顾安与孟知节中间没有停留,露宿山野,只第二日正午便走到袁门。
  袁门之后就是苍溪。
  他们在这里停下,找了家店,要吃餛飩。
  袁门的餛飩很有名,在整个大燕境內都算小有名气。
  曾经閒聊时顾安提过一嘴,於是孟知节记到了现在,死活要拉著他吃碗餛飩再走。
  店是街边隨便找的,一碗小餛飩五文钱,个个饱满,撒上葱花,在澄黄油亮的汤色里浮沉,滚著热气。
  “別说,在山上待久了,还真馋这一口。”孟知节擼起袖子,颇为感慨。
  以往在青鱼峰,他偶尔还能拉著顾安一起打打山中野味,后来晋升內门,第三峰的师长师兄全是些闷葫芦,对他寧愿放下修行也要去觅食之事非常不解,更別提和他同流合污。
  修道之人,一向讲究清心寡欲,一粒辟穀丹就能果腹的事,何须多此一举?
  他转念想到身旁好友,不由一声嘆息,非常同情的拍拍顾安肩膀。
  “小雪峰那般冷清,想必你应当比我更惨一些。”
  顾安瞥他一眼,喝口汤没说话。
  有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从隔壁酒肆传出来,声音格外洪亮,讲得是几十年前的一桩往事。
  能感受出为了吸引听眾,说书人將故事进行了一定艺术加工,讲得有声有色,跌宕起伏,不过终究难逃烂俗。
  大抵是所谓少年英雄拯救苍生,又抱得美人归的桥段。
  孟知节夹起最后一个小餛飩送入嘴中,忍不住吐槽道:“为什么这些故事里,拯救世界的永远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?”
  顾安付过两碗餛飩钱,起身离开。
  他隨口道:“可能是因为年轻好骗吧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翌日一早,两人走到苍溪城外。
  踏上这段熟悉的官道,顾安微微眯眼,遥望著在远方静静匍匐的黑影。
  朝阳初升,苍溪城的轮廓在视线中慢慢清晰起来。
  阔別三年之久,他终於回到了这里。
  自七岁那年穿越而来,这座城池承载过他太多回忆和情感。
  虽说大多数时候都是住在城外的江家村,可若是想买点什么、卖点什么,总归要进城去。
  还记得三年前离家那天,全村人都来相送,一家一户凑著盘缠和吃食,足足塞好大一包袱。
  后来他顺利入宗门修行,时常往家里寄些灵草灵药,嘱咐养父江铁山找人卖了,换些世俗银钱。
  一家人的生活逐渐有了改善,住进城中,购置新房,小妹得以入私塾念书,成为他人眼中的“江家小姐”。
  至於江铁山拉拢村里青壮年,一起创办鏢局的事,顾安倒是后面才知晓的。
  不过江铁山为人正直,重情义,一直念著村里旧情,能有所帮衬自然是最好。
  想著这些有的没的,少年脚步不知不觉放缓许多。
  明明一路走来恨不得长出翅膀,可真到家门前,又莫名显得踌躇。
  在他身旁,孟知节一袭青衣,摺扇轻摇,搭配上那明显迥异於常人的出尘气质,走在官道上很是吸睛。
  就差把“快来勾搭本公子”几个字写到脑门上了。
  但每当真有大胆的官家小姐使唤下人前来搭话,他又要冷著张脸拒绝,拒人於千里之外。
  顾安早已习惯他这副德行,懒得拆穿,只是望著那座城池,轻声喃喃。
  “也不知小妹变化大不大……”
  他们很快走到城门前,排队等著卫兵查验路引。
  苍溪不算大城,但地理位置特殊,人口稠密,属交通要道,后方便是大燕国腹地,平日里朝廷对此把控颇为严格。
  作为修士,他们当然也可以有更风光的法子入城,不过於这等小事上张扬,没有太大必要。
  ……
  ……
  大燕境內有一大江,名唤沧澜江。
  沧澜江下游,立有两城。
  分別为长陵,燕云。
  一艘渡船在江面上缓缓漂行。
  淡淡的血腥味透过春日早间的薄雾,弥散在空气中。
  忽然,几声悽厉的惨叫接连响起。
  男女皆有之。
  惨叫声突兀而短促,江面很快恢復到往日寂静。
  渡船船首,显出一道消瘦的黑袍人影。
  他静静站在船首,江风颳动著衣袍,猎猎作响。
  他的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,看不仔细,唯独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。
  “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。”
  一个男人自船舱中缓步走出来,他外露的皮肤苍白如雪,瞳仁是诡异的全白。
  听到这话,他沉默半晌,说道:“我也曾这么认为。”
  是啊,那一剑是那般令人绝望,在那样的剑光之下,连有脱逃的想法都是一种奢侈。
  拓拔野已经做好了身死的准备。
  然而上天似乎只跟他开了个玩笑,他竟奇蹟般的活了下来。
  那柄剑削去萧飞的头颅,却没有察觉到在这具皮囊下,还藏著一个魔族人的灵魂。
  “能活著是好事。”
  黑袍老鬼沙哑道:“只是可惜了那六阳的肉身,不能为我所用……否则多出一具神通境的尸傀,我们此行应当更加稳妥。”
  萧家对六阳的尸身保护的极好,失去“萧飞”的帮助,他没办法得手。
  “不过是对付一些没有修为的凡人,你谨慎过头了。”
  拓拔野微微皱眉,苍白的皮肤在阳光照射下泛著病態的光泽。
  其实在很久以前,魔族人尚未被驱逐到雪原时,他们也曾拥有过健康正常的肌肤。
  雪原苦寒,太阳难见。
  与之相伴的只有永不停歇的风雪。
  久而久之,这身惨白的肤色便成了魔族人的特徵之一。
  阴老鬼摇摇头,“谨慎些不会有错,这世上意外太多,谁也无法算尽所有。”
  他停顿片刻,凝望著平静广阔的江面,忽然道:“借雪原异动,盛会將开,调离东洲四圣……如此要是东洲出事,两州必生讎隙,少君谋划深远,令人佩服。但我还是想不明白,少君凭什么说动了鬼煞与夜魔两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