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抉择
  第75章 抉择
  孟知节向来是一个內心骄傲的人。
  事实上作为太一门弟子,他也有骄傲的底气。
  包括顾安。
  只是他们性子相当,不爱张扬。
  顾安是习惯如此,而孟知节则是隱隱抗拒这重身份会给他带来的“尊崇”。
  他更愿靠自己的本事贏来一切。
  但无论怎样,从青鱼峰唱名那一刻开始,他们的仙途註定光明。
  有两圣坐镇,六峰师长撑腰,何惧旁门宵小?
  和孟知节的看法不同,顾安想的要更长远些。
  他看著面前的青衣少年,认真道:“倘若此事为真,能將一城百姓一夜间炼为活尸,要么筹谋已久,要么手段通天————我想兹事体大,应当先回稟宗门,请六峰师长定夺。”
  他说的已经足够委婉,可孟知节却像是听不出他话里的隱喻,只牢牢盯著他,盯著这位同袍挚友,半晌后移开视线,冷冷说道:“你我身上都带有玉衡峰配发的传讯纸鹤,要將此事回稟宗门,何须亲自前往?”
  他的声音很冷,这也意味著他很生气。
  也许从见到江二牛的惨状,妇人的绝望,再到如今听闻长陵之变,这个骄傲的少年心里一直憋著一团火。
  孟知节从来不是傻子,相反他很聪明,所以当初他能察觉到屈世昌的不怀好意,他会放下修行,来青鱼峰替顾安撑腰。
  这样聪明的人,又怎会听不出顾安话里的隱喻?
  厅堂陷入安静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们的决定。
  江红衣不知何时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,涂著胭脂的红唇紧抿著,她的身旁站著时以馆。
  女人轻轻握住她的手,示意她不要担心。
  便在这样安静的,眾目睽睽之下,顾安低眸,缓缓开口:“你我修行尚浅,在这件事上恐怕无能为力。”
  他这不加掩饰,直白的话语落在旁人耳中,无异于晴天霹虏雳。
  特別是城主刘明安,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。
  无能为力。
  还是无能为力。
  这个词在今天似乎格外频繁。
  孟知节沉默片刻,道:“那些活尸除了无惧生死,不惧痛苦之外,和凡人其实並无区別。”
  “但光已知晓的长陵活尸,至少就有几十万之眾,尽皆被驱使著往苍溪来,便是站著不动让你砍杀,你要砍到几时?”
  顾安的语速很快,他还拋出另一个大家没有想到的问题。
  如果真是蓄谋已久,那些邪修会只將瘴气投放至长陵吗?
  说不定此刻已有其他城池沦陷,只是他们尚未得知。
  顾安的考虑不无道理,所以他不愿意冒险,特別是以家人性命为赌注。
  他的第一想法很自私。
  他想带小妹和父亲走,借著回稟宗门的由头回山上避难。
  有四九玄阵庇佑,方能万全无忧。
  这一次,孟知节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他再看向顾安时,语气已经恢復往日平静,说道:“那只是最坏的打算,也许情况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,等宗门收到传讯,自会派人来相助。”
  他说完,不等顾安回答,转身往外走。
  身为修行者,他们当然可以走,可以退。
  但苍溪城內几十万芸芸眾生呢?
  当然百姓也可以逃,只是往哪逃?消息若出,必然引来无数人恐慌挤兑,那样混乱无序的局面,又怎么可能逃得过那些不知疲倦的怪物?
  这些事情,孟知节没有明说,他理解顾安的顾虑和选择,但他做不到视而不见。
  那份骄傲也不容许他退缩。
  宗门教导他们修行,教导他们为人处世,告诉他们世上何为正,何为邪。
  却也告诉了他们何为责任。
  我辈修士,眼中不应只有长生与大道,还应有这天下苍生。
  孟知节走到门口,身形微微一顿。
  他没有回头,青衫被门外落下的光亮切割成两半。
  少年站在这道明暗交界的光影中,忽然道:“如果是十年之后的我,也许会跟你一起回山。”
  话落,青衫拂袖,大步远去。
  那是城头的方向。
  顾安默然。
  这时又有一道高挑身影从他身旁走过。
  是时以馆。
  她今日一袭月白长裙,素净雅致,眉眼寧静淡然。
  她很平常的从顾安身边走过,没有与他交谈,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。
  走出厅堂,亦是往城头而去。
  之前在別院,孟知节道破她来歷,她不予理会,没有作答,但想来是没看错的。
  比起太一门,药仙谷一向以悬壶济世为己任,值此危难关头,她的態度同样明確。
  三人皆未凝珠,但她的修为应该要比顾安和孟知节高出不少,孟知节看不破她,否则也不会怀疑她就是传闻中那位药仙谷的当代行走。
  药仙谷在三州的地位很特殊,超然独立,修行界中很多人都曾受过药仙谷恩惠。
  这其中就有每一代行走的功劳。
  而修行中人往往寿命绵长,如此一代代累积下来,外界欠药仙谷的人情多如恆沙。
  谁也不会轻易得罪药仙谷的弟子,因为那意味著要与整个修行界为敌。
  隨著时以綰的离去,厅堂重归寂静。
  一双双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顾安身上。
  那些目光,有期盼,有担忧,也许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难言意味。
  沙沙。
  长长曳地的絳红霞被在地上蹭出细碎声响。
  江红衣走到沉默的少年旁边,握住他的手。
  她大概能猜到他的犹豫。
  “没事的,安哥哥,做你想做的就好,无论你怎样决定,我都会陪著你。”她凝望著少年的眼,声音温柔而坚定。
  於是顾安转身,养父江铁山在看他,苍溪城主刘明安也在看他。
  还有外面那些宾客,许多都是当年江家村的乡邻。
  原来不知不觉间,他的抉择已经能影响到这么多人。
  孟知节和时以綰要做出抉择很容易,也很乾脆。
  他们像极了说书人嘴里经常念叨的侠客,心怀大义,年少轻狂。
  但顾安却要想很久很久。
  他想到江二牛,这个当年喜欢跟在他后面到处疯跑的小屁孩,喜欢一口一个顾哥儿的喊他,会和他分享抓到的蛐蛐,愿意把最响亮的那只让给他。
  又想到那位总是把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董小姐,想到她在傍晚时分笑眯眯递过来那颗冰糖,雪白的冰糖在夕阳下闪著澄黄澄黄的光。
  想到曾经有个男人將粗糙厚实的手放在他头顶,使劲揉了揉,笑著说,行啊,那以后小安读了书当大官,可要保护乡亲们,为民除害。
  小安后来没有当大官,但意外有了更大的出息,成了连大官都要仰望和敬畏的仙人。
  俗话常说,天塌了自然有高个子顶著。
  现在喜欢行侠仗义的师姐不在,小安就成了那个高个子。
  迎著那些目光,沉默的少年终於开口:“父亲,刘城主,麻烦您二位现在立刻统筹人手,找出城中所有被咬伤过的人。”
  “先不要告知城中百姓真相,只宣布禁严,封锁消息,等確认无遗漏,再行处理。”
  “至於城外那些流民,一样处置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。
  “我这就去安排鏢局的弟兄。”
  江铁山豁然从位上站起,转身离去。
  刘明安深深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,躬身行礼道:“仙师放心,这些事交於刘某即可。”
  “刘某虽不才,却也愿以人头担保,绝不让城中出现乱子,拖诸位仙师后腿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