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 章 修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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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早上七点,陈砚准时醒来。
  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己醒的。这段时间每天都是这个点,不用看表也知道。
  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愣了几秒。
  今天没什么特別的事。书店开著,苏晚待会儿会来,带著老马家的包子。可能会有人来借书,可能没有。中午吃饭,下午坐著,晚上关门,睡觉。
  普通的一天。
  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  外屋的门已经开了,阳光从门口涌进来。苏晚站在书架前面,正在把昨天新整理出来的书往架子上摆。听见动静,她回过头。
  “醒了?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苏晚指了指收银台。
  “包子在桌上。”
  陈砚走过去,坐下,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。
  老马家的味道。
  他嚼著包子,看著苏晚的背影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,袖子还是卷著,露出半截手腕。摆书的动作很轻,每一本都放得整整齐齐。
  他吃完一个包子,忽然问:“你今天不上班?”
  苏晚头也不回:“周末。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他早就没有周末的概念了。每天都是同一天。
  他低下头,继续吃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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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吃完早饭,陈砚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面,在苏晚旁边站定。
  “我来。”
  苏晚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书递给他。
  陈砚接过来,往架子上放。
  两个人一个递一个放,谁也不说话。
  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那些书脊上,照在浮动的灰尘里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  放完一排,陈砚忽然问:“苏晚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你之前说,你在一家公司上班。做什么的?”
  苏晚说:“行政。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。
  苏晚看著他,等了几秒,见他不问了,又继续递书。
  陈砚放完最后一本,忽然说:“我没问过你的事。”
  苏晚说:“嗯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你也没说过。”
  苏晚说:“你也没问。”
  陈砚转过头,看著她。
  苏晚也看著他。
  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
  苏晚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  “你想问什么?”
  陈砚想了想,问:“你家在哪儿?”
  苏晚说:“隔壁省。一个小县城。”
  陈砚问:“一个人在这儿?”
  苏晚点头。
  陈砚沉默了几秒,又问:“为什么来这儿?”
  苏晚想了想,说:“大学在这儿上的,毕业就留下了。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,没再问。
  苏晚看著他,忽然说:“你不问问別的?”
  陈砚问:“什么?”
  苏晚说:“比如,为什么天天来你这儿?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苏晚看著他,等了几秒,见他不说话,转过身继续递书。
  “算了。不问了。”
  陈砚站在那儿,看著她的背影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  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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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下午两点,来人了。
  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穿著工装,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。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,然后走进来。
  陈砚站起来。
  男人看著他,问:“陈大爷呢?”
  陈砚说:“走了。上个月。”
  男人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走了?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男人站在那儿,愣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收银台上。
  是一本书。很旧,封面都没了,只剩一叠发黄的纸页用牛皮纸包著。
  男人说:“这书是我爸当年借的。他走了三年了,我一直没空还。今天路过,想著还回来。”
  陈砚打开牛皮纸,看了一眼。
  是一本《说岳全传》,缺了前几页,后面的也快散架了。
  男人说:“我爸说,他年轻的时候最爱看这本。看了十几遍。后来眼睛不行了,还让我念给他听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念到最后,他哭了。说岳爷爷死得冤。”
  陈砚把书收下,放进书架里。
  男人站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。
  然后他问:“这书店,还开吗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开。”
  男人点点头。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他转身走了。
  陈砚站在书架前面,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  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,也看著那个方向。
  “第几个了?”她问。
  陈砚想了想:“第四个。”
  苏晚点点头。
  “还会有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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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傍晚的时候,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  苏晚回去了,说明天再来。
  书店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那口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  陈砚看著那些书架,一本一本,整整齐齐。阳光已经没了,只剩昏黄的灯光照著它们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爷爷。
  爷爷以前也这样坐在这儿,看著这些书架,看著门口,等著人进来。
  有时候等一天也没人。
  但他还是天天坐著。
  陈砚低下头,看著收银台上那本《诸天万相书》。
  焦黑的封面,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。
  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  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,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。
  然后他“看见”了。
  不是完整的画面,是碎片。
  一座山。一棵松树。一个背影。
  那个背影动了动,但没有转过来。
  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  “今天来了几个人?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是爷爷的声音。
  他说:“四个。”
  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  然后说:“不少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有一个是替他还的。他爸走了三年了。”
  那个声音没说话。
  陈砚等了一会儿,问:“爷爷,你还在吗?”
  那个声音又响起来,还是那么轻:
  “在。”
  陈砚问:“你能看见这边?”
  那个声音说:“能看见一些。书在,就能看见。”
  陈砚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“爷爷,我做得对吗?”
  那个声音问:“什么?”
  陈砚说:“把书店开下去。接那些还书的人。等著。”
  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久到陈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  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:
  “砚儿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你知道什么叫修补匠吗?”
  陈砚没说话。
  那个声音说:“修补匠,就是哪儿破了,去哪儿补。书破了,补书。世界破了,补世界。人心破了,补人心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你今天接的那本书,破了。你收下了,放好了。这就是补。那个来还书的人,他心里有个结,破了三十年了。你把书收下,那个结就鬆了一点。这也是补。”
  陈砚听著,没说话。
  那个声音继续说:
  “你以为修补匠只是修书?不是。是修那些书连著的东西。书破了,人心也会破。书补好了,人心也能跟著补一补。”
  陈砚问:“那我爸呢?我没能把他带出来。”
  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。
  “你爸的事,不是你补得了的。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他把你送出来,就是让你替他活著,替他看著这间书店,替他等著那些来还书的人。”
  陈砚的眼眶红了。
  那个声音又说:
  “砚儿,爷爷这辈子,补了很多书,也补了很多人心。但爷爷最想补的,是你心里的那道缝。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那个声音说:
  “你从小没爹没妈,爷爷知道。你嘴上不说,心里那道缝一直在。爷爷想补,但爷爷不会。后来爷爷走了,更补不了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但现在,爷爷看著你,觉得那道缝好像小了一点。”
  陈砚的眼泪掉下来。
  那个声音说:
  “別哭。你哭,爷爷也想哭。但爷爷哭不出来。”
  陈砚擦了擦眼泪。
  那个声音说:
  “砚儿,你做得对。把书店开下去,等著那些人。你补他们的书,他们补你的心。就是这样。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那个声音说:
  “爷爷走了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爷爷。”
  那个声音没回应。
  陈砚等了一会儿,又喊了一声:“爷爷。”
  还是没回应。
  他收回手,看著那本书。
  焦黑的封面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  和刚才一样。
  但他知道,爷爷刚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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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上,陈砚躺在床上,睡不著。
  他想著爷爷说的那些话。
  补书,补世界,补人心。
  他以前觉得自己只是在修书。把破了的书收下来,放好,等著有人来借。
  但爷爷说,这也是补。
  他翻了个身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  苏晚明天还会来。带著包子,帮他摆书,陪他坐著。
  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天天来。
  但她在。
  这就够了。
  他闭上眼睛。
  睡著之前,他想起爷爷最后一句话:
  “你补他们的书,他们补你的心。”
  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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