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除夕
  ---
  腊月三十,除夕。
  陈砚醒得特別早。天还没亮,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,噼啪,噼啪,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  他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,愣了很久。
  今天是除夕。
  以前这一天,他总是往家赶。火车上挤满了人,大包小包,每个人都急著回去。他下了火车,倒公交,再走一段路,就能看见爷爷站在巷口等他。
  爷爷总是穿那件旧棉袄,手揣在袖子里,看见他就笑。
  “回来了?”
  “回来了。”
  就这么两句。然后爷孙俩一起走回去,爷爷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。巷子里的地坑坑洼洼,爷爷走得很慢,他也就慢慢跟著。
  到家门口,爷爷推开门,屋里暖和和的,饺子馅已经准备好了。
  然后开始包饺子。爷爷擀皮儿,他包。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爷爷就说:“没事,能吃就行。”
  晚上看春晚。爷爷看著看著就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他就把电视声音调小一点,让爷爷睡。
  十二点的时候,外面鞭炮响成一片。爷爷醒了,说:“又一年了。”
  他说:“嗯,又一年了。”
  然后睡觉。第二天早上,有人来拜年,爷爷就坐在藤椅上,笑眯眯地跟人说话。
  那些画面,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  陈砚躺著,看著天花板,眼眶有点热。
  他眨了眨眼,坐起来,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  外屋还是暗的。他没有开灯,就那么站在黑暗里,听著墙上的老掛钟滴答滴答地走。
  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  今天是除夕。
  爷爷不在了。
  他站了一会儿,走过去,把门打开。
  冷风灌进来,带著一股硝烟味。天边有一点点发白,快亮了。
  他就站在门口,看著那条巷子,等著天亮。
  ---
  天慢慢亮了。
  阳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,照在那些老房子上,照在坑坑洼洼的地上,照在门口那两个红灯笼上。
  陈砚站在那儿,看著那些光一点一点移过来,最后照在自己身上。
  暖的。
  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,开始收拾。
  把收银台擦一遍,把书架又整了整,把地扫了扫。其实前几天刚收拾过,没什么可乾的,但他就是想找点事做。
  正忙著,门被推开了。
  苏晚站在门口,手里提著两个大袋子,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。
  “这么早?”
  陈砚说:“睡不著。”
  苏晚走进来,把袋子放在收银台上。
  “我买了菜。晚上做饭。”
  陈砚走过去,打开袋子看了看。有鱼,有肉,有青菜,还有一瓶饮料。
  他抬起头,看著苏晚。
  “你会做?”
  苏晚说:“会一点。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  苏晚看著他,等了几秒,忽然问:“你没事吧?”
  陈砚说:“没事。”
  苏晚没再问,开始往外拿菜。
  “鱼得先收拾,肉得醃一下,青菜等会儿再洗……”
  她一边说一边忙活,陈砚站在旁边看著。
  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  陈砚看著,忽然说:“我来帮忙。”
  苏晚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  “行。”
  ---
  两个人忙了一上午。
  鱼收拾好了,用盐和料酒醃著。肉切成块,也醃上了。青菜洗乾净,放在篮子里控水。苏晚还和了面,说晚上包几个饺子,昨天包的可以留著明天吃。
  陈砚在旁边打下手,递个东西,洗个碗,偶尔问一句“这个怎么弄”。
  苏晚都耐心教他。
  忙到中午,两个人在收银台旁边坐下,吃了几个昨天剩的饺子。
  陈砚吃著饺子,忽然问:“你以前在家过年,都做什么?”
  苏晚愣了一下。
  然后她想了想,说:“做饭,看春晚,守岁。”
  陈砚问:“跟你爸妈一起?”
  苏晚沉默了两秒。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她,没再问。
  苏晚低下头,继续吃饺子。
  吃完了,她站起来,把碗收了。
  “下午我去周姨那儿一趟。柴爷说周姨一个人,给她送点饺子去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  苏晚看著他。
  陈砚说:“顺便看看周姨。”
  苏晚点点头。
  ---
  下午两点多,两个人出门。
  陈砚把那本《诸天万相书》带上,揣在怀里。苏晚提著装饺子的袋子,两个人一起往巷子外面走。
  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巷子里有人走动,见了面都点点头,说一声“过年好”。
  陈砚也点头,说“过年好”。
  走到巷口,柴进的麵包车正好停下来。车窗摇下来,柴进探出头。
  “去哪儿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周姨那儿。”
  柴进说:“上车,我也去。”
  两个人上了车。柴进发动车子,往城外开。
  车里很安静。柴进没抽菸,就那么开著车。苏晚看著窗外,陈砚看著前面的路。
  开到那条土路的时候,柴进忽然开口。
  “小子。”
  陈砚转头看著他。
  柴进说:“你爷爷在的时候,每年三十下午,我都去周姨那儿。他也去。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柴进继续说:“我们仨,老沈有时候也来,喝喝茶,说说话。周姨那闺女的事,你爷爷一直记著。后来你进去把那件棉袄拿出来,周姨跟我说,她这辈子,值了。”
  陈砚听著,没说话。
  柴进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替他还了这个愿,肯定高兴。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。
  车停在周姨家门口。
  周姨站在门口,还是那件旧棉袄,还是那根拐杖。看见他们,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
  “来了?”
  苏晚走过去,把装饺子的袋子递给她。
  “周姨,过年好。”
  周姨接过袋子,看了看,又抬起头看著苏晚。
  “好孩子。”
  她又看向陈砚。
  “你也来了。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周姨说:“进来坐坐。”
  ---
  堂屋里还是那盏油灯,还是那张八仙桌。墙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那件红棉袄,掛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  陈砚看著那件棉袄,愣了几秒。
  周姨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就掛在那儿。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看著它,就觉得闺女还在。”
  陈砚没说话。
  周姨招呼他们坐下,去倒了茶来。
  柴进坐在那儿,喝著茶,也不说话。苏晚挨著陈砚坐著,安安静静的。
  周姨坐下,看著陈砚。
  “书店开得怎么样?”
  陈砚说:“还行。天天有人来还书。”
  周姨点点头。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她沉默了几秒,忽然说:“你爷爷要是能看见,肯定高兴。”
  陈砚的眼眶热了一下。
  他说:“他能看见。”
  周姨愣了一下。
  陈砚没解释。
  坐了一会儿,他们告辞出来。周姨送到门口,握著陈砚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  “好好的。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上了车,柴进发动车子,往回开。
  开了一会儿,柴进忽然说:“周姨今年高兴。”
  陈砚转头看著他。
  柴进说:“往年去,她脸上没笑。今年有了。”
  陈砚没说话。
  柴进说:“那件棉袄,她等了三十七年。你替她拿回来了。这份情,她记一辈子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窗外,那些光禿禿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  他说:“我爷爷欠她的。”
  柴进说:“你还了。”
  ---
  回到书店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  陈砚把门口的灯笼点上。两个红灯笼亮起来,在暮色里特別显眼。
  苏晚进了里屋,开始准备晚上的饭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看著那两个灯笼,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转身回去,走到收银台后面,伸出手,摸了一下那本《诸天万相书》。
  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,眉心那点火苗跳了一下。
  爷爷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:
  “回来了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嗯。去周姨那儿了。”
  爷爷沉默了两秒。
  “她还好吗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好。那件棉袄掛在墙上。”
  爷爷没说话。
  陈砚等了一会儿,说:“爷爷,过年好。”
  爷爷说:“过年好。”
  陈砚的眼眶热了。
  他说:“爷爷,今天晚上吃好的。苏晚做饭。柴爷也来。”
  爷爷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爷爷说:“我能看见。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。
  爷爷说:“砚儿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好好过年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好。”
  他收回手,看著那本书。
  焦黑的封面,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。
  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里屋。
  苏晚正在切菜,听见动静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马上就好。”
  陈砚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  “我帮忙。”
  苏晚笑了一下。
  “行,把这葱切了。”
  ---
  柴进是七点多到的。
  他提著一瓶酒,进门就往收银台上一放。
  “好酒。周姨给的,说是她老伴当年留下的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那瓶酒,瓶子上全是灰,標籤都看不清了。
  柴进坐下,苏晚开始往上端菜。
  鱼,肉,青菜,饺子,还有一盆汤。摆了满满一桌。
  柴进看著那一桌菜,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这丫头做的?”
  苏晚点头。
  柴进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鱼,尝了尝。
  “嗯,好吃。”
  苏晚笑了一下。
  三个人坐下,开始吃饭。
  柴进倒了三杯酒,一人一杯。
  “来,过年好。”
  陈砚端起杯,喝了一口。辣,但暖。
  苏晚也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
  柴进看著她,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不会喝就別喝。”
  苏晚摆摆手,又喝了一口。
  陈砚看著她,忽然想笑。
  他也笑了。
  三个人吃著喝著,说著话。柴进讲以前和爷爷一起进书境的事,讲那些差点回不来的经歷。苏晚听著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陈砚听著,想著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  说著说著,外面忽然响起鞭炮声。
  噼里啪啦,噼里啪啦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。
  柴进看了看表。
  “十二点了。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这么快?
  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  外面全是鞭炮声,天空被礼花照亮,红的绿的黄的,一朵一朵炸开。
  他站在门口,看著那些礼花,听著那些鞭炮声。
  身后,苏晚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  柴进也走过来,站在另一边。
  三个人站在书店门口,看著满天的礼花。
  陈砚忽然说:“爷爷,过年好。”
  他声音很轻,淹没在鞭炮声里。
  但他知道,爷爷能听见。
  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