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暑假里(再续)
  那本《约翰·克利斯朵夫》借出去之后,陈砚总觉得书架上空了一块。
  不是真的空。那套书有四本,借出去的只是上册,剩下的三本还在。但他每次经过那一排,都会下意识看一眼,然后想起那个老头,想起那张照片,想起照片上年轻的爷爷。
  小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  那天上午,他看完书,跑过来问:“叔叔,你老看那儿干什么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少了一本书。”
  小光问:“哪本?”
  陈砚指给他看。
  小光踮起脚,看了看那剩下的三本,问:“那本去哪儿了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借出去了。”
  小光问:“借给谁了?”
  陈砚想了想,说:“一个老爷爷。他年轻的时候来过这儿看书。”
  小光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年轻的时候?那得多早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六十年前。”
  小光瞪大了眼睛。
  “六十年前?!那比爷爷还大?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。
  小光站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他还会还吗?”
  陈砚说:“会。”
  小光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因为他让他孙子来借的。孙子还了,就等於他还了。”
  小光没太听懂,但点了点头,跑回角落里继续看书。
  苏晚在旁边看著这一幕,忽然笑了。
  陈砚转过头,看著她。
  “笑什么?”
  苏晚说:“你刚才那样,特別像你爷爷。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苏晚说:“你爷爷以前也这样,跟小孩说话,不嫌烦,慢慢讲。”
  陈砚没说话。
  但他心里,有什么东西软软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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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下午两点多,天热得邪乎。
  陈砚把风扇开到最大档,还是吹不走那股热气。小光和小美手里的扇子摇个不停,额头上的汗还是往下淌。
  小美忽然说:“叔叔,我想吃冰棍。”
  小光也跟著说:“我也想。”
  陈砚看了看她们,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零钱。
  “等著,我去买。”
  他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。
  是个中年女人,四十来岁,穿著碎花裙子,手里提著一个袋子。她走得很快,走到门口,跟陈砚打了个照面。
  “您是书店老板?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女人把袋子递给他。
  “给孩子们的。”
  陈砚打开一看,是一袋子冰棍。老冰棍,小布丁,绿豆的,好几种,十几根。
  他愣住了。
  女人说:“我是小美的妈妈。这几天天热,孩子天天来打扰你们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这点冰棍,给孩子们吃,也给老板和那位姑娘解解暑。”
  她看了看里面,苏晚正站在收银台后面。
  陈砚说:“这……太客气了。”
  女人摆摆手。
  “应该的。小美以前不爱看书,自从来了这儿,天天都要来。现在连电视都不看了,就想著来这儿。我跟他爸都高兴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这点东西,不算什么。您別推辞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  女人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提著那袋子冰棍,愣了好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转身回去,把冰棍放进冰箱里。
  小光和小美跑过来,看著那袋子冰棍,眼睛都亮了。
  “这么多!”
  陈砚拿出两根,递给她们。
  “吃吧。”
  两个人接过来,撕开纸,咬了一口,脸上都是笑。
  陈砚又拿出两根,递给苏晚一根,自己拿著一根。
  四个人站在风扇前面,吃著冰棍,吹著风。
  小光忽然说:“叔叔,你真好。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小光说:“我妈说,你让我们免费看书,还给我们买冰棍,特別好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  小美也说:“我妈也说,你是好人。”
  陈砚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暖暖的。
  他低下头,继续吃冰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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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傍晚,小光和小美的妈妈都来接了。
  小美的妈妈看见陈砚,问:“冰棍吃了吗?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她笑了。
  “那就好。”
  她拉著小美的手,往外走。
  走到门口,小美忽然回过头,冲陈砚挥挥手。
  “叔叔,明天我还来!”
  陈砚也挥挥手。
  小光的妈妈也说了几句感谢的话,带著小光走了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看著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。
  苏晚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  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  陈砚转过头。
  苏晚说:“你对他们好,他们记著。他们的家长也记著。”
  陈砚没说话。
  苏晚说:“这就是你爷爷说的,情分。”
  陈砚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  ---
  晚上,苏晚回去之后,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  他把冰箱里剩下的冰棍数了数,还有八根。
  他把那本《诸天万相书》拿出来,看著无名界那一页。
  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。年轻的爷爷,站在书店门口,笑著。
  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。
  爷爷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:
  “今天怎么了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小美的妈妈送了一袋子冰棍。”
  爷爷沉默了两秒。
  “为什么送?”
  陈砚说:“谢我们照顾小美。”
  爷爷没说话。
  陈砚等了一会儿,问:“爷爷,你以前也收到过这种东西吗?”
  爷爷说:“收到过。”
  陈砚问:“什么样的?”
  爷爷说:“什么都有。瓜果,点心,自家醃的咸菜,小孩画的画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都是心意。”
  陈砚听著,没说话。
  爷爷说:“砚儿。”
  “嗯?”
  “你收下的,不是东西,是心意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爷爷说:“知道就好。”
  陈砚等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爷爷,你那时候,高兴吗?”
  爷爷说:“高兴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我现在也高兴。”
  爷爷没说话。
  陈砚说:“爷爷,晚安。”
  爷爷说:“晚安。”
  他收回手,看著那本书。
  焦黑的封面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。
  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冰箱前面,打开,看著那八根冰棍。
  然后他关上冰箱门,走到门口,推开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  月亮出来了,照在巷子里,亮堂堂的。
  那棵老槐树上,蝉还在叫。
  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  笑得很轻,但確实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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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早上,陈砚开门的时候,门口站著两个人。
  小光和小美。
  但今天她们手里没有冰棍。
  小光说:“叔叔,我妈说,今天不能买冰棍了。再买你就吃不完冰箱里的了。”
  小美在旁边点头。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进来吧。”
  两个人跑进去,在角落里坐下,翻开书,开始看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看著她们。
  苏晚来了,站在他旁边。
  “今天没冰棍?”
  陈砚说:“她们说不买了。怕我吃不完。”
  苏晚笑了。
  “挺懂事。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。
  阳光照进来,照在那两个小人儿身上,照在那本书上,照在那个旧垫子上。
  冰箱里有八根冰棍。
  小美的妈妈送的。
  那是心意。
  他想著这个,心里暖暖的。
  暑假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