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初雪
  陈砚是被冻醒的。
  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透过水汽看出去,天还是灰濛濛的。他缩在被窝里,不想动,听著外面呼呼的风声。
  昨天晚上降温了。
  他躺了一会儿,还是爬起来,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  外屋比里屋还冷。他打了个哆嗦,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  冷风灌进来,带著一股清冽的味道。他往外一看,愣住了。
  下雪了。
  巷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,青石板路变成了白色。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,枝丫上掛著细细的雪,像镶了一道白边。远处的屋顶也是白的,灰瓦白顶,很好看。
  雪还在下。不大,细细的,飘飘扬扬的,落在那些白上面,一层又一层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  这是他回到书店后的第一场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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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上午九点多,苏晚来了。
  她穿著厚厚的羽绒服,围著那条红围巾,撑著一把伞。走到门口,收了伞,跺了跺脚上的雪。
  “真冷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她,忽然说:“下雪了。”
  苏晚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嗯,下雪了。”
  她走进来,把保温袋放在收银台上。
  “包子。今天白菜猪肉的。”
  陈砚坐下,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。
  包子还热著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
  他吃著包子,看著门口。
  雪还在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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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上午十点多,书店里来了一个人。
  是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髮全白了,穿著一件旧棉袄,手里拄著拐杖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,踩在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  陈砚赶紧站起来,想去扶她。
  她摆摆手,自己慢慢走进来。
  走到收银台前面,她在藤椅上坐下,喘了几口气。
  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收银台上。
  是一本书。很旧了,封面都磨破了,书脊用胶带粘著。
  陈砚拿起来一看,是《红楼梦》的上册。
  他翻开扉页,上面有那个圆形的印章:“万相书肆藏书”。
 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钢笔写的,蓝色的墨水,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:
  “1978年秋,借。好书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那行字,抬起头,看著那个老太太。
  “这是……”
  老太太说:“我年轻时候借的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,在工厂上班。下了班没事干,就爱来你们书店看书。”
  她看著那本书。
  “这本《红楼梦》,我看了好多遍。后来结婚,生孩子,忙,就一直没还。”
  陈砚听著,没说话。
  老太太说:“前几天收拾东西翻出来,想著该还了。正好今天下雪,没什么事,就来了。”
  陈砚把那本书收下,放进书架里。
  老太太坐在那儿,看了一会儿那些书架。
  然后她问:“你爷爷呢?”
  陈砚沉默了一秒。
  “走了。去年。”
  老太太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走了?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老太太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  “他比我小几岁。我还以为……”
  她没说完。
  陈砚没说话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老太太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  “你替他守著?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老太太看著他,看了几秒。
  然后她慢慢站起来,拄著拐杖,走到书架前面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书脊。
  “四十年了。”她说,“这书店还在。”
  她转过身,看著陈砚。
  “好好守著。”
  她慢慢往外走。
  陈砚送她到门口。
  雪还在下。老太太踩著雪,一步一步走远,消失在巷子那头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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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下午,小光和小美来了。
  两个人跑进来的时候,身上全是雪。小光的帽子上,小美的书包上,都落了一层白。
  陈砚给她们拍掉身上的雪,让她们在暖气旁边站著暖和了一会儿。
  暖和过来,两个人跑到角落里,掏出作业本,开始写。
  写了一会儿,小光忽然抬起头。
  “叔叔,外面积雪了。明天能堆雪人吗?”
  陈砚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  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但还不够厚。
  他说:“再下一夜,明天就能了。”
  小光眼睛一亮。
  “那我明天早点来!”
  小美也说:“我也来!”
  陈砚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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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傍晚,雪停了。
  小光和小美的妈妈来接人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看著自己的女儿裹得严严实实地跑出来,脸上都是笑。
  小光跑到妈妈身边,忽然回过头。
  “叔叔,明天堆雪人!”
  陈砚挥挥手。
  她们走了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看著巷子里那些脚印,深的浅的,大的小的,在雪地上弯弯曲曲地伸向远处。
  天快黑了。路灯亮起来,照著那些雪,泛著淡淡的黄光。
  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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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上,苏晚回去之后,陈砚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  他把那本《诸天万相书》拿出来,看著无名界那一页。
  那张照片还夹在里面。年轻的爷爷,站在书店门口,笑著。
  他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放回去,合上书。
  没有摸。
  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  月亮出来了,照在雪上,亮堂堂的。整条巷子都泛著银色的光,像童话里的世界。
  那棵老槐树站在那儿,枝丫上掛著雪,在月光下闪闪发亮。
  他站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想起小光的话。
  “明天堆雪人。”
  他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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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早上,陈砚开门的时候,门口已经站著两个人了。
  小光和小美。
  两个人裹得圆滚滚的,戴著帽子手套围巾,只露出两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  看见陈砚,她们一起喊:“叔叔,堆雪人!”
  陈砚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这么早?”
  小光说:“我妈说,雪人要趁早堆。晚了就被別人踩坏了。”
  陈砚看看巷子里,雪確实积厚了,但还没有脚印。
  他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  他回去穿上外套,戴上手套,跟著两个小人儿走到巷子里。
  三个人开始堆雪人。
  小光负责滚雪球,小美负责拍实,陈砚负责把它们摞起来。
  滚了两个球,一个大一个小,摞在一起。小光从旁边找了两根枯枝当手,小美从兜里掏出两个红枣当眼睛。
  陈砚看著那个雪人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  小光说:“鼻子!”
  小美四下看了看,没什么合適的。
  陈砚转身走回书店,过了一会儿出来,手里拿著一根胡萝卜。
  小光和小美眼睛一亮。
  “哪儿来的?”
  陈砚说:“昨天包饺子剩的。”
  小美把胡萝卜插上去。
  雪人成了。
  三个人站在雪人前面,看著它。
  雪人歪歪扭扭的,眼睛一边高一边低,手也一长一短。但看著挺顺眼。
  小光说:“给它起个名?”
  陈砚想了想,说:“叫小雪。”
  小光摇头。
  “太普通了。”
  小美说:“叫雪宝?”
  小光还是摇头。
  陈砚看著那个雪人,忽然说:“叫小陈。”
  小光和小美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凭什么姓陈?”
  陈砚说:“我堆的。”
  小光说:“我们也堆了。”
  陈砚想了想,说:“那就叫小陈小光小美。”
  小光和小美对视了一眼,笑得更厉害了。
  笑完了,小光说:“行。就叫小陈小光小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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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天上午,来还书的人看见那个雪人,都笑了。
  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,说:“这雪人堆得有意思。”
  一个小姑娘跑过去摸了摸,说:“好可爱。”
  还有一个老头,拄著拐杖走过来,看著那个雪人,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我小时候也堆过。那时候雪比现在大。”
  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  陈砚站在门口,看著那些人,看著那个雪人,看著巷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
  雪停了。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,照在雪上,亮得晃眼。
  小光和小美在书店里写作业,偶尔抬起头,往外看一眼那个雪人。
  苏晚在他旁边,也看著。
  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  陈砚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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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下午,雪人开始化了。
  先是眼睛,那两颗红枣掉下来一颗。然后是手,一根枯枝歪了。最后是鼻子,那根胡萝卜歪歪扭扭地斜著,像是喝醉了酒。
  小光和小美写完作业,跑出来看,有点难过。
  “小雪人要没了。”
  陈砚说:“明年还会有的。”
  小光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  “真的?”
  陈砚点头。
  “每年冬天都有。”
  小光想了想,说:“那我每年都来堆。”
  陈砚看著她,心里暖暖的。
  他说: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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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上,陈砚一个人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快化完的雪人。
  只剩一小堆雪了,上面插著那根歪歪扭扭的胡萝卜。
  他看著,忽然想起爷爷。
  爷爷在的时候,每年冬天也会堆雪人。堆得很丑,但每年都堆。
  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  路过收银台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那本《诸天万相书》。
  焦黑的封面,在灯光下微微发著光。
  他没有摸。
  但他知道,爷爷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