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召集
  叶晚凝走在我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
  灰雾在我们周围流动,偶尔散开一条缝露出远处破碎的山影。
  那些裂纹还在天上掛著,像永远不会癒合的伤口。黑红色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远处的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响声。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焦糊的气味,混著某种说不清的腥甜,让人喉咙发紧。
  我不敢多看。
  “你跟紧些。”叶晚凝头也没回。
  我加快步子,跟上去。身上的伤还在钻心地疼,每走一步,胸口那道裂缝就扯一下,像有人拿针从里面往外扎。手心里什么都没有,那种空荡荡的感觉比疼更难受。我下意识攥了攥拳头,又鬆开,什么也握不住。
  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前面的灰雾散开了,露出一座茶楼。
  飞檐翘角,檐下掛著一排铜铃。铃上没有风,但它们在轻轻晃动,发出很细很轻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。茶楼的墙壁上有些焦黑的痕跡,被什么东西灼烧过,但整体还算完整。那层金色的光晕还在,薄薄地罩著整座楼,把灰雾挡在外面。
  茶楼门口站著两个人,一男一女,都穿著灰色的袍子。他们的脸色有些发白,袍角沾著黑色的污渍,像是刚经歷过一场恶战。看见叶晚凝,两人明显鬆了一口气,肩膀垮下来。
  “叶师傅。”男的低了低头,“它们退了,楼上的三魂都安全。就是……东北角那道裂隙还没封住,我们压著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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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叶晚凝点了一下头,径直走进去。我跟在后面,从那两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们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胸口的洞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。
  茶楼里面很安静。摆著几张桌子,桌上放著茶具,有几只杯子倒了,茶水淌在桌面上已经干了,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茶香,混著木头被烧过的焦味。
  角落一张书案,一把椅子,一面墙的架子,架子上摆著各种瓶瓶罐罐。有些罐子碎了,碎片散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,只剩一些发黑的粉末。角落里缩著几个魂,看见我们进来,有人往里面缩了缩,有个老太太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问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  叶晚凝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
  “坐吧。”
  我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,凳子腿有些晃,。手心里那点光早就灭了,掌心一片冰凉。
  她盯著我看了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  “上次没问,你当引路人多久了?”
  “半年多。”
  “半年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身上的鬼符是唐遂心给的吧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她眼睛眯了一下,很快又恢復成那种冷冷的样子。但她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指节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  “上次没有告诉你,是不想让更多人卷进来。如今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窗外的灰雾又浓了些,那些裂纹在雾里若隱若现,“罢了。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
  我想了想。
  “大轮迴吏。管所有茶楼的。”
  叶晚凝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那是他自己说的。”
  我愣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我,看著外面那些裂纹。她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地上,拉得很长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  “阴界的治理有很多阶,类似於阳界的官职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引路人是最低的一阶。上面是轮迴吏——就是我们,各自管一座茶楼。再上面是界巡使,管三十六个域。再上面是司命,管命簿。再上面是判官,管律法。”
  “而我们轮迴吏是从那场地震后才增派的。”
  她回过头看著我。
  “我们轮迴吏,能见到的最高阶就是判官。判官以上还有什么,我不知道,也没见过。”
  “那唐遂心——”
  “唐遂心是大轮迴吏。”她说,“这个职位本身是存在的,但他不是普通的大轮迴吏。他能调动界巡使的资源,能修改司命的命簿,甚至能让判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  “他的真实阶位,没人知道。”
  我坐在凳子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唐遂心的脸浮上来,那张总是平静的、带著淡淡笑意的脸。他给我鬼符的时候,拍过我肩膀的时候,说“你会用得著的”时候。他到底是谁?
  “那他现在——”
  “消失了。”她说,“离丁域的茶楼空著,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。”
  她转过身,看著我。窗外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,另半边陷在阴影里。
  “他给你鬼符的时候,还说了什么?”
  我努力回想。那个茶楼,那杯茶,那句话。
  “他说……让我好好引路。说这个鬼符能保护我。还说——”
  “还说什么?”
  “还说我会用得著的。”
  叶晚凝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灰雾在流动,那些裂纹里的东西还在往下滴。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,像什么东西塌了。
  她忽然抬起手。手心朝上,五指微微张开。一道光从她手心里亮起来,金色的,很柔。光芒匯聚在她额头正中,凝成一片叶子的形状。
  小小的,金色的,像一片刚发芽的嫩叶。那片叶子在她额头上微微颤动,像活的一样。
  “界巡使在召集轮迴吏。”她说,“所有还活著的都要去。”
  她看著我。
  “你跟我一起。”
  “我?”
  “你手上的鬼符是唐遂心给的。界巡使要见你。”
  她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。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
  “把手给我。”
  我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过去。
  她的手很凉,握住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心里有光在流动,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手腕上,顺著经脉往上爬,一直爬到我的手心。
  鬼符应该在的地方忽然热了一下,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东西突然回来的温热,像冬天的炭火余烬被人吹了一口气。
  我低头看,手心里亮起一点光。微弱像快要灭的烛火。但那道光確实在。金色的,淡淡的,和叶晚凝额头上的那片叶子是一样的顏色。它在我的手心里跳了一下,像心跳。
  叶晚凝看著那道光,眉头皱了一下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握紧了我的手腕。
  “闭眼,放鬆心神。”
  我闭上眼睛。
  那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。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沉,周围的声音消失了,叶晚凝的呼吸声没了,那些铜铃的声音也没了。只剩下一种很低的嗡鸣,像蜜蜂在耳边飞,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。那嗡鸣声越来越大,大到充满了整个脑子,然后又忽然小下去,小到听不见。
  然后嗡鸣也没了。
  我睁开眼睛。
  我们站在一个大殿里,大到我看不见对面的墙。
  地面是黑色的石头,磨得很亮,能照见人影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看见自己的脸,苍白,憔悴,胸口有一个洞。头顶很高,高到那些柱子伸进黑暗里看不见顶端。柱子上刻满了符文,金色,缓缓流动,像血液在血管里走。
  大殿两侧站著很多人。
  左右各一排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。他们穿著不同顏色的袍子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有的像叶晚凝一样冷著脸,有的在四处张望,有的低著头看自己的脚。空气里有股陈旧的香味,像庙里的香火,但又混著一丝凉意,让人后脖颈发紧。
  他们额头上都有光。
  各种形状,各种顏色。那些光照在黑色的石头上,映出一片一片的光斑,像水面上洒了碎金。
  叶晚凝站在我旁边,额头上的叶子发著淡淡的光,落在地上像一小片月光。
  “这些都是轮迴吏。”她说,“各个域的。”
  我数了数。左右都有十来个,稀稀落落的,像一排缺了牙的嘴。
  “就剩这些了?”
  她没回答。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我没再问。
  大殿最深处有一座高台。
  石头砌的,三层台阶,每一层都刻著符文。那些符文在缓缓流动,和柱子上的光呼应著,像在呼吸。台上站著一个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