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图书馆
  普瑞赛斯站在帕拉蒂斯古堡厚重的大门前,手中那封信件,触感微凉。
  廷根的灰黄水汽与煤烟味仿佛还黏在衣角,而眼前,是家族沉寂已久的领地。
  古堡坐落於迪西郡边缘一片舒缓的丘陵之上,背靠逐渐茂密的森林,面朝远处隱约可见的、泛著灰蓝光泽的迪西海湾。
  建筑风格厚重古朴,带著鲁恩早期贵族堡垒的坚实感,但许多塔楼和窗欞已显露出岁月侵蚀的痕跡,藤蔓悄然攀附,为灰石墙面增添了几分颓败与静謐。
  推开吱呀作响的橡木大门,空旷的门厅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迴荡。
  空气里有灰尘、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混合的味道。
  “艾格斯先生?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,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。
  她穿过掛满先祖肖像的长廊,经过几乎不再使用的宴会厅和沙龙,径直走向城堡深处。
  按照之前的记忆,阿兹克·艾格斯对帕拉蒂斯家族的藏书很感兴趣,愿意在她离开期间帮忙整理照看,並以此为暂居之处。
  图书馆位於城堡东翼的底层,门没有锁。她推门而入。
  预想中阿兹克先生坐在某张高背椅前翻阅古籍,或者正在梯子上整理书册的场景並未出现。
  巨大的圆形厅堂里,高高的穹顶绘著早已褪色的星空壁画,数层环状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,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之下。
  光线从高处几扇狭长的彩色玻璃窗透入,带著尘埃飞舞的轨跡,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和部分书架。
  更多的空间则隱没在深邃的阴影里,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。
  “艾格斯先生?”她又唤了一声,声音被层层书架吸收,没有回音。
  一种极细微的异样感,在她踏入图书馆中心的瞬间,攀上了她的脊背。
  太安静了,不仅仅是无人活动的安静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“注视”著的、凝滯的安静。
  空气似乎比门外更加沉重,灰尘漂浮的速度都显得缓慢。
  她微微蹙眉,目光扫过近处的书架。
  书籍排列得不算特別整齐,但也没有明显被频繁翻动或整理的痕跡。
  阿兹克先生不在这里?
  还是暂时离开了?
  她决定先四处看看,或许能找到他留下的便条,或者他感兴趣的那些特定藏书区域。
  沿著一条书架间的通道,她向图书馆深处走去。
  靴子踩在老旧但依然结实的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,是这片寂静里唯一规律的声音。
  两侧的书脊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深深浅浅的暗色,书名大多模糊不清。
  走了几分钟,通道似乎没有尽头,两侧的景象也近乎重复。
  她停下脚步,隨手从身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度適中的书。
  书没有封面,也没有书名,装帧简单甚至有些粗糙。
  她翻开泛黄的內页。
  字跡是手写的,工整但平凡,用的是鲁恩通用语。
  內容……出人意料的平淡。
  “9月17日,阴。码头区的活儿少了些,工头说最近到港的货船不多。下午去『飞鱼与锚』喝了杯淡啤酒,听老约翰吹牛他在南大陆见过会跳舞的树。妻子抱怨麵粉又涨价了,得想办法多找点零工。”
  “9月18日,小雨。帮隔壁的史密斯家修了漏雨的屋顶,换了一篮土豆。女儿咳嗽好像好些了。晚上做了个奇怪的梦,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、两边都是门的走廊里走,怎么也走不到头……”
  普瑞赛斯一页页翻看著。这像是一本私人日记,记录著一个生活在不知道什么时代的普通劳工的日常生活。
  琐碎,真实,充满了那个时代底层市民的烟火气与微小悲欢。
  没有非凡,没有阴谋,只有日復一日的劳作、家庭琐事、对物价的担忧和对偶尔一点閒暇的珍惜。
  她看得很快,但很仔细。
  日记的主人有名字,叫“汤姆·布朗”。
  他经歷了女儿出嫁、妻子病逝、自己逐渐衰老、码头工作越来越力不从心……最后几页字跡颤抖:
  “……感觉不太好了,浑身疼。牧师来看过,说了些安慰的话。大概时候到了吧。没什么遗憾,就是有点想她们了……愿女神庇佑我的小安妮……”
  书页终结於此。
  普瑞赛斯沉默了片刻,將这本无名之书合拢,依原样塞回书架上的空位。
  从学术或歷史研究的角度,这无疑是一份珍贵的微观史资料,能鲜活地还原一个时代普通人的具体生存图景。
  帕拉蒂斯家族的先祖们,竟然有收集这种平民日记的癖好?
  还是说,这只是浩瀚藏书中偶然混入的一册?
  她转过身,准备按原路返回中心区域,或者换一条通道寻找阿兹克或出口。
  然后,她的动作顿住了。
  来时的路……不见了。
  不,不是物理上的消失。
  通道依然在那里,书架依然排列两侧。但是,无论她望向哪个方向,眼前的景象都惊人地相似:
  幽深的、被书架夹峙的通道,向著前后延伸,没入昏暗的光线尽头。
  她试图回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,走了大概多少步,拐过弯没有……记忆却变得有些模糊。
  刚才全神贯注在那本日记上,並未刻意记路。
  更让她心头微沉的是,她仔细打量最近的书架和书籍,试图找到刚才抽出那本“汤姆·布朗日记”的位置作为地標——
  她记得那本书旁边是几本黑色厚封皮、书脊烫金的法律典籍。然而,目光所及,类似顏色、类似厚度的书不止一处。
  她快步走到最近一处疑似的位置,抽出那本黑色厚皮书——內容完全不同,是一本关於北大路早期王国继承法的专著。
  不是这里。
  她环顾四周。所有的书架都是深色的橡木,样式统一。
  所有的书都安静地排列著,散发著旧纸和皮革的气味。
  光线从高处均匀地洒下,没有明显的方向指示。
  这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被放大。
  这个图书馆……不对劲。
  不是闹鬼的那种阴森,而是一种空间上的、认知上的异常。
  它太大了,大得不合理,而且布局似乎……在流动?
  或者,在混淆感知?
  回头,真的能回到入口吗?
  她凝视著一条看起来像是来路的通道。
  前方,是另一条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通道。
  选择似乎失去了意义。每条路都可能通向未知,也可能只是循环。
  普瑞赛斯在原地站了大约一分钟,让有些加速的心跳平復下来。
  恐惧和慌乱无济於事。她需要信息,需要观察。
  她选择了继续向前——朝著她原本面朝的方向。
  至少,移动起来比静止更能发现变化。
  脚步声再次响起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她刻意放慢速度,目光扫过两侧的书脊,试图寻找任何规律、標记或异常。
  书的內容五花八门,从农艺、歷史、诗歌到地方志、航海日誌、甚至一些粗浅的神秘学入门读物,年代和地域跨度极大。
  帕拉蒂斯家族数百年的积累,果然不容小覷,只是这种混杂和无序,显得过於隨意了。
  走了不知多久,时间感在这里也变得模糊。就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在原地绕圈时——
  “啪嗒。”
  一声轻微的闷响,从她侧后方不远处的书架传来。
  一本书,从不算高的地方掉落在了地板上。
  普瑞赛斯立刻转身,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。
  一本暗红色封皮、没有標题的书,静静地躺在深色木地板上,书页摊开了一些。
  她走过去,没有立刻捡起,而是先观察了书架。那一排书都很整齐,没有明显的空位或歪斜。
  这本书像是被一股微弱的力量推了出来,或者……自己“跳”了出来。
  弯腰,捡起书。封皮和內页都没有书名。
  她直接翻看內容。
  同样是手写体,但文字不同——是一种她从未见过、带著独特捲曲笔画的文字。
  然而,当她集中精神时,一种模糊的“理解”自然浮现,並非翻译,而是直接感知到了文字承载的信息流。
  这感觉有些类似在灰雾之上“阅读”他人呈现的信息,但更加隱晦和被动。
  內容……依然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记录。
  “第七个雨季终於快要结束了,河滩地的淤泥晒乾后就可以去种晚季的豆子。部落里的巫师说今年的星象预示著平稳,但愿如此。昨天在河边捡到一块很漂亮的彩色石头,送给了阿妹,她很高兴。晚上大家围著火堆,听长老讲很久以前巨鹰带走英雄的故事……”
  不同的文明,不同的语言,不同的地理环境。
  但內核如此相似:劳作、家庭、对自然的观察、简单的喜悦与期盼,以及对古老传说的聆听。
  普瑞赛斯快速翻阅。
  这个不知名的部落青年后来成为了猎手,有了自己的家庭,经歷了部落衝突与和解,最终在衰老中平静离世,被埋葬在可以望见大河的山坡上。
  又一本“无名之书”。
  又一个普通人的一生。
  她合上书,仔细看了看它掉落的位置,试图將书塞回那个看起来最合適的空档。
  书脊完美地嵌入,严丝合缝。
  她退后两步,凝视著那个书架,精神高度集中。
  物质结构稳定,没有隱藏的机关,没有灵性残留的异常波动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就像最普通的书架和最普通的书。
  是意外吗?
  书放久了,木质收缩或膨胀导致的自然滑落?
  还是……
  她决定继续前行,更加警惕。
  然而,就在她刚刚迈出两步——
  “啪嗒。”
  同样的声音,从几乎相同的位置传来。
  普瑞赛斯猛地回头。
  那本暗红色封皮、没有名字的书,再次躺在了地板上,摊开的书页似乎在无声地邀请。
  这一次,她没有去捡。
  她站在原地,目光冰冷地锁定那本书,以及它上方的书架。
  她幻化出源石,透过源石將感知提升到极致,视觉、听觉、甚至对空间细微扭曲的直觉都被调动。
  依然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没有灵性涟漪,没有空间褶皱,没有第三者的呼吸或心跳。
  只有书,书架,尘埃,和凝固般的光线。
  书,在自己动?
  不,或许不是“动”。
  普瑞赛斯缓缓吸了一口气,不再看那本书,转而將目光投向图书馆更深的阴影之中。
  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迈开脚步,不再犹豫,也不再回头。
  向著图书馆那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核心,一步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