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聚集地
  隧道走到尽头的时候,陈远以为又要进入一片废墟。
  但眼前出现的,是一个山谷。
  不是那种露天的山谷。顶上还是岩石,很高,看不见顶。但脚下不再是碎石和土壁,而是真正的泥土,踩上去软的,甚至能看见几棵草。草是枯黄的,但至少是草。
  山谷里有人。
  沿著山壁,搭著一排一排的棚子。用木头、铁皮、兽皮搭的,歪歪扭扭,但能住人。棚子之间是窄窄的路,路上有人在走,有人蹲著,有人靠著墙发呆。
  一个聚集地。
  陈远站在山谷入口,看著那些棚子,那些人。
  他想起那张地图。老乞丐点过的地方,不是这儿。这儿应该是岔路,是不该来的地方。
  但他已经走了太久。腿软了,肚子空了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他需要找个地方歇脚,哪怕只是坐一会儿。
  他往里走。
  刚走进那些棚子之间的小路,就有人抬头看他。
  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蹲在自家门口刮什么东西。他看见陈远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眉头皱了一下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刮,往旁边挪了挪,像要让开什么。
  陈远从他身边走过。
  又一个人。女的,端著盆出来倒水。她看见陈远,脚步顿了一下。目光也是从脸到手,眉头皱一下,然后端著盆退回去,把门帘拉上了。
  陈远继续走。
  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。不是盯著,是看一眼就移开。但每看一眼,眉头都皱一下。有人在窃窃私语,声音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走过的时候,那些声音就停了。
  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也许是他太狼狈,也许是这张脸太陌生。他不在乎。
  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。
  前面有一块空地。不大,中间点著一堆火。火边围著几个人,正在吃什么东西。热气往上冒,飘过来一阵味道——糊糊的香,混著肉味。
  陈远的肚子叫了。
  他站在空地边缘,看著那堆火,那些人。
  一个老头抬起头,看见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眉头皱了一下。但他没移开,而是冲陈远招了招手。
  陈远走过去。
  老头指了指火边的一块石头。陈远坐下。
  火很暖。烤得他脸上发烫。
  老头旁边的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短髮,脸很白,白得不正常。她从锅里舀了一碗糊糊,递给陈远。
  陈远接过来,低头吃。
  很烫。很香。咽下去的时候,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。
  他埋头吃,吃得很快。吃完的时候,碗底乾乾净净。
  他抬起头,想说谢谢。
  那个女的已经不在旁边了。老头也不在了。火边那几个人都散了。只剩他一个人,坐在火堆旁边。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  他站起来,四处看。
  那些棚子还在,那些人还在。但没人看他。没人理他。就像他不存在一样。
  他往前走。
  穿过那些窄窄的路,绕过那些棚子。走到山谷深处。
  前面有一栋房子。比其他的都大,是用石头垒的,门口掛著一块布。布是黑的,上面绣著什么图案,看不清。
  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  门里传来一个声音。
  “进来。”
  陈远掀开布,走进去。
  里面很黑。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油灯旁边坐著一个人。
  老头。很老。脸像乾裂的树皮,眼睛陷在眼窝里。他穿著一件黑衣服,脏得发亮。
  他抬起头,看著陈远。
  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。眉头皱了一下。
  “坐。”他说。
  陈远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。
  老头盯著他,盯了很久。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,那些褶子一会儿深一会儿浅。
  “你不该来这儿。”老头说。
  陈远没说话。
  老头指了指门口。
  “这是禁地。外面那些人,不进来。进来的人,出不去。”
  陈远看著他。
  “什么意思?”
  老头没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油灯旁边。
  是一块石头。暗红色的。上面有纹路,像血管。
  “认识吗?”
  陈远摇头。
  “血矿。”老头说,“你身上就有。”
  陈远下意识捂住口袋。
  老头笑了一下。缺了几颗牙,笑得很不好看。
  “別紧张。我不要你的。”
  他拿起那块血矿,对著油灯看。光从石头里透出来一点,红的,像凝固的血。
  “你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吗?”
  陈远没说话。
  “人死了,留下的。”老头说,“死得越惨,成色越好。”
  他把血矿放回原处。
  “你口袋里那几枚,成色很好。杀他的人,下手很利落。”
  陈远盯著那块石头,盯了很久。
  老头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你从上面来,什么都不知道。下面的人看你就跟看傻子一样。”
  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一个破柜子里翻出一张兽皮。走回来,递给陈远。
  陈远接过来。兽皮上画著弯弯曲曲的线。和他口袋里的那张差不多,但更细。
  “往东走三天,有个镇子。”老头说,“那里有人能告诉你下面的事。”
  陈远看著他。
  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  老头没回答。他只是看著陈远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,说不清是什么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趁他们还没发现你。”
  陈远站起来。
  “他们是谁?”
  老头没回答。他指了指门口。
  陈远掀开布,走出去。
  外面还是那个山谷。那些棚子,那些人。但有什么不对。
  太静了。
  那些走路的人,蹲著的人,靠著墙发呆的人——全都停下来。全都看著他。
  陈远站在门口,看著那些目光。
  几百双眼睛。都在看他。
  都在皱眉。
  然后他们动了。
  不是衝过来,是围过来。慢慢地,一步一步,从四面八方向他靠近。
  陈远往后退了一步。门在他身后,但他不敢再进去。
  那些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只是围过来,越围越近。
  陈远转身就跑。
  跑过那些窄窄的路,跑过那个火堆,跑向山谷的入口。
  身后有脚步声,有喊声。他听不清喊的什么。只管跑。
  跑进那条隧道,跑进黑暗里。
  不知道跑了多久。
  身后没有声音了。
  他停下来,扶著墙,大口喘气。
  喘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靠著墙,慢慢滑下来,坐在地上。
  手还在抖。
  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围过来。不知道那个老头说的“他们”是谁。不知道这地方到底藏著什么。
  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  他只知道,他差点死在那儿。
  他闭上眼睛。
  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  他睁开眼。
  前面有人。
  是那个白脸的女人。就是给他舀糊糊的那个。她站在几步之外,看著他。
  陈远没动。
  她也没动。
  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  “跟我来。”
  陈远没动。
  她等了一会儿,转身就走。
  陈远看著她的背影。她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
  他站起来,跟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