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幻视
  第47章 幻视
  那几个带血的身影就站在会场最后方。
  一动不动。
  陈文昊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。
  聚光灯在他头顶亮得刺眼,那光芒像是要把人烤化一样,照得他眼前发花,头晕目眩。但远处那几个身影却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近,像是正在朝他走来————
  不对,不是走来。
  是放大。
  像镜头在拉近,像梦境在膨胀,他们身上的血跡开始流动,开始蔓延,从衣服上渗透下来,滴落在地板上,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。
  陈文昊看不清他们的脸。
  那几张脸模糊得像隔著一层水雾,五官都融在一起,只有轮廓隱约可辨,但就是这模糊的轮廓,让他想起了什么。
  讣告。
  那些边缘捲起的旧讣告,那些黑白照片上的人脸。
  他仿佛看见那些照片开始流血,黑白变成暗红,一张张从他眼前飘过,他想伸手去抓,手一伸出去,那些讣告却变成了杯,两片木块,咣当一声落在地上,在地上打著旋儿。
  他拼命想看清那杯茭的朝向,想看清那两个木块是正是反,是阴是阳,但他的眼睛开始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————
  “陈老师!陈老师你怎么了?!”
  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水。
  陈文昊用力眨了眨眼。
  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半跪在了台上。膝盖硌在硬邦邦的地板上,有点疼,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视线模糊一片,只能看见身边围了一圈人影,模模糊糊的,像一群晃动的水草。
  “陈老师!您没事吧?”
  “快去拿水!”
  “陈老师!陈老师你怎么了?!”
  那些声音七嘴八舌地涌进耳朵里,吵得他头疼。
  “没事————没事,我有点不舒服————”一开口,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,这声音发乾沙哑得厉害。
  有人眼镜递到他手里,陈文昊用明显在抖的手把它重新戴上,第一件事就是猛地抬头,朝刚刚那几个带血人影的方向看去。
  那里站著好几个人。
  他们穿著有点老旧的普通衣服,灰扑扑的,款式也过时,像是从哪个乡镇来的,他们正伸长脖子往台上看,脸上满是好奇和关切,和其他所有人一样。
  没有血,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陈文昊愣住了。
  怎么可能?
  他刚刚明明看得真真切切,那些血,那些从衣服上渗透下来的暗红色的血————
  难道真是幻觉?
  就在这时,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  那目光很冷,很沉,像一把刀子,刺得他浑身一颤。
  他偏了偏头。
  人群之外,沈关山站在台下。
  他没有上前,没有关切,没有任何表情,就那么站在那里,双手垂在身侧,面无表情地看著他。
  那双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,又好像什么都有。
  陈文昊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  “陈老师?陈老师?”旁边有人还在叫他:“您怎么样?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下?”
  陈文昊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。
  “没事。”
  他说,声音还在颤抖:“扶我起来。”
  旁边立刻有人伸手把他扶了起来,他站稳身子,正了正眼镜,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话筒,还好,没摔坏。
  他用力握紧话筒,对著台下露出一个笑容。
  “不好意思各位。”
  他说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:“研究金融產品確实是很耗神的事,让大家看笑话了。”
  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在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。
  陈文昊勉强扯起一个笑容:“不过无妨,我会让大家看到,我们的付出,是有结果的。”
  他用尽全力挺直脊背,握紧话筒,重新站到了讲台中央。
  台下响起一片礼貌的掌声。
  陈文昊重新开始演讲,但他的目光,还是下意识再次扫向会场最后方————然而,那几个穿著老旧衣服的人,已经不见了。
  凯乐斯酒店一楼。
  旋转门缓缓转动,一男一女並肩走了出来。
  男的是造型师,三十来岁,穿著时尚,手里拎著一个专业化妆箱,女的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著一身干练的职业装,脸上还带著点没散去的兴奋。
  “谢谢你。”造型师笑著说,语气里带著欣赏:“你很专业,下次我们可以再合作。
  “”
  年轻女助手抿嘴笑了笑:“谢谢啦!这次要不是您原本的助手突然生病,我也没这个机会,以后还要靠老师多多提携。”
  “一定会有机会。”造型师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需要我开车送你一段吗?”
  女助手摆摆手:“不用啦!我后面还有工作,等人来接我就好。”
  造型师点点头,也不勉强,拎著化妆箱走向停车场。
  女助手站在原地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  然后她转过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  她的脚步不急不慢,像是任何一个刚刚下班、准备回家的年轻女孩,她走过酒店门口的花坛,拐进一条小街,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子里没有人,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根晒太阳,见她来了,懒洋洋地瞥了一眼,又继续眯著眼打盹。
  她没有停。
  走过这条巷子,又拐进另一条,这条巷子更偏僻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,地上有些积水,是颱风过后的残留,她踩著积水走过去,脚步轻快,没有一点犹豫。
  巷子尽头,停著一辆麵包车。
  灰扑扑的,很旧,车窗上贴著深色的膜,看不清里面。
  女助手走到车旁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  车门关上的瞬间,她回过头。
  车后面坐著好几个人————不,应该说挤著。
  三排座被塞得满满当当,至少七八个人。
  他们年纪都不大,最大的看著也不过二十出头,最小的那个,脸上还带著点没长开的稚气,眉眼间的不成熟根本压不住,他们化了妆,那些妆让他们看上去成熟一些————但此刻,那些妆挡不住他们脸上的兴奋。
  “勤勤姐!”
  “勤勤姐回来了!”
  “勤勤姐,我们今天做得怎么样!”
  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喊起来,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  杨勤勤没有笑。
  她坐在驾驶座上,回过头,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,那目光很严厉,像是老师,像是长辈。
  “你们出来的时候,有按计划吗?”
  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立刻点头:“放心吧勤勤姐,严格按照我们之前训练的!变装、
  分散、绕开监控,一样没落下!”
  “对!”另一个女孩接话:“而且酒店里那么多人,根本没人注意我们!我们站在最后面,看了一会儿就走了,谁都没多看一眼!”
  “我这边也是!”
  有个年轻男孩举起手说:“我这边安装完灯光后,马上就跑了!没有人注意到我!”
  杨勤勤这才微微勾了勾嘴角,但眼神依旧严厉:“下次再问一遍流程,谁答不上来就滚回去重训。”
  眾人顿时噤声,又很快有人忍不住好奇,眼睛亮晶晶地问:“勤勤姐,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?为什么陈文昊一看到我们就直接嚇跪了?”
  杨勤勤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几秒,然后,她终於勾了勾嘴角。
  接著,她从怀里摸出一副眼镜,往后面一扔。
  “你们自己试试。”她说:“记得拿紫外灯照镜片。”
  几个年轻人抢著接过那副眼镜,年纪最大的那个男孩第一个戴上,旁边立刻有人掏出一个小小的紫外灯,对准眼镜片一照————
  “哇!我靠!真的!真的变红了!”
  那个戴著眼镜的男孩激动得声音都变了:“你们身上的衣服,那些本来灰灰的地方,一下子就变红了!”
  旁边几个人立刻凑过来看,你挤我我挤你,差点把眼镜挤掉。
  “我看看我看看!”
  “我也要看!”
  “別抢別抢!”
  杨勤勤坐在驾驶座上,看著他们闹成一团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。
  “勤勤姐勤勤姐!”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忍不住问:“这是什么原理啊?”
  杨勤勤回过头,发动了车子。
  “別问了。”她微笑道:“你们只需要知道,我们的仇,马上就能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