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重生的老爸
  今天是个好日子,因为是小雨。
  淅淅沥沥的雨丝裹著黏腻的潮气,缠上这座被霉菌啃噬的巨大城邦,无休无止。
  小雨从不是清新的滋润,是上天泼下、餵饱孢子的湿冷恩赐。
  这种程度的天气里,孢子会在湿润的风里疯长,黏著鼻尖钻进喉咙,地衣和蕨菜鼓胀起青绿滑腻的肉感,最重要的是,外面不会有凛冽的寒风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刮礪。
  “回去的时候,去秘密基地看看?”
  秦南北算了算时间,却又摇了摇头——
  时间太短,长不了多少,还是……再等两天吧。
  秦南北的视线从朽胀渗著霉液的窗框中收回,落在屋顶菌绒边缘那张水蜘蛛的网上。
  沾满潮气的网上,被吃掉身体的雄蛛残骸比昨天胀大一圈,青绿色腐液顺著蛛丝黏腻溢出,在墙面晕开暗绿污痕,最终悄无声息消融在菌毯蠕动的细绒毛里,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。
  他看了两分钟,脑子里已经完全回推了整个过程:
  母蛛从窗框牵出第一根承重丝,盪道对面,三小时完成了网的编织,间距適中。
  它等了一夜,才等来那只雄蛛。
  交配的后期,它咬断了雄蛛步足,注入消化液,只用了两个小时就吸空了它的臟器,只留下躯壳在今天开始腐涨。
  这些痕跡骗不了人。
  放学的铃声锈跡斑斑地响起,秦南北默默地站起来,把自己的零碎塞进磨白的布袋里。
  前排的女生拿出地衣饼乾,小心翼翼的分给同桌,一点碎屑也会捡起来塞进嘴里——
  在这个呼吸都要提防孢子寄生的城市里,一口填肚子的东西,远比乾净重要。
  “南北,想好没有,到底去不去?”
  粗重的叫声打断了他的失神,胖子凑过来,脸上堆著市侩又急切的笑,短髮黏在额头上,混著空气中的霉味扑面而来:
  “清道局选拔报名时间只有三天了,你快点啊。”
  秦南北指尖蹭过桌子边缘的湿润,指腹沾了层霉,他摇摇头:
  “算了,我不去了。”
  “別啊!南北!”
  胖子急了,声调也提高了三度,声音在满是潮气的教室里发闷:
  “清道夫选拔可是难得的好机会,只要选中,就算没收容到,当辅助者待遇也好得很!只要进去,这辈子你都不用吃噎嗓子的孢子饼了。”
  秦南北看了他一眼,没等说话,胖子又继续:
  “再说你这脑子!那次考试不是说考多少就多少,给我抄的题都卡著老师的空档,不和我错得一样,这本事,去考核怎么就不行了,万一运气好收容个诡异物,你日子不就起来了吗?”
  诡异物,全称是“jst规则类诡异物品。”
  城邦的所有人都知道,它代表著力量、权力,还有踩在普通人头上的阶层。
  那是一种怪异的总称,活的死的、器物草木、牙齿肢体……什么都有,唯一的共同点,是它们都藏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规则,和悄无声息的杀人方式。
  只有收容者能收容它们,换来某些离奇的能力。
  在官方,就叫清道夫。
  这个世界的力量全源於此,对於秦南北这种连乾粮配额都凑不齐的普通人来说,这就是生活与苟活的分界线。
  成为清道夫,需要对付那些试图寄生这个世界的未知生物,可比起生活这头吞人的怪物,反倒轻鬆得多。
  秦南北不是不想,是没钱。
  报名需要的蕨类乾粮配额或钞票,他拿不出来。
  父亲早逝,孤身一人的他能勉强填饱肚子、不被孢菌寄生就已不易,哪有资格去赌这种概率?
  他没再跟胖子多说,只是笑了笑,裹紧了潮润的外套,一头扎进浓稠的雨幕里。
  雨丝缠上他的手和脸,像无数细小冰冷的触鬚,他低著头,朝著家的方向独行。
  他速度很快,刻意和那些披著雨具的学生拉开了距离,不久离开了大道的人流,转向回家的小巷。
  前面岔口有人影一闪,一个佝僂的老妇人钻进废弃的老院子,手里攥著藤篮——
  她是去摘采野生地衣和孢子,求一顿饱饭。
  秦南北扫了一眼,收回目光不再关注。
  他拥有属於自己採摘的秘密基地,那是老爸曾带他去过的地方,废宅这种地方,地衣太少人太多,不值得浪费力气。
  筒子楼在巷尾,六层,灰扑扑的墙面被雨水浸得发黑,他走到楼道口,刚刚踏上第一阶——
  怀里的通讯器突然响起。
  他隨手掏出来,却愣了一瞬。
  屏幕上闪烁著的不是电话號码,而是一串乱码。
  秦南北下意识的按下了接听键。
  话筒中瞬间衝出个声音,低哑、急促,像是憋了很久的野兽脱笼而出:
  “儿子哥,是我。”
  秦南北的心跳直接停了一倏。
  那个声音!
  那个喊他的方式!
  不是规规矩矩的大名,也不是熟人间的“南北”,是他爸带著点糙气的独有喊法,小时候他板著小脸装大人,他爸就总笑著这么喊他。
  七年前那个人下矿之后,这个词就死在矿井里了。
  他全身的汗毛倒立起来。
  “……谁?是谁?!!”
  “我是你爸。”
  秦南北的手指猛地攥紧通讯器,指节血管绷突,他的声音变了调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  “不是!我爸死了。你不是!你是谁?你到底什么东西?你为什么打给我?”
  “儿子哥——”那头打断他,声音更急,更哑,带著一种磨损过的疲惫:
  “是我。確实是我!你爸,秦东晋!”
  秦南北张了张嘴,声音却突然丟了……
  他想要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  “我在另一层重生了。”
  那头语速很快,像在被什么追:
  “你听我说——你记得掛在墙上那张照片吗?你十岁那年拍的,那张照片的背后……”
  “有字!你还记得吗?”
  秦南北的呼吸直接停了:
  “什么字?”
  那头顿了一瞬,那一瞬长得像七年,然后,一字一字说出来:
  “我欠南北一个晴天。”
  雨丝打在脸上,冰凉。
  秦南北没动。
  那头继续说,声音低下去一点,像在回忆什么很旧的东西:
  “写这句话的时候,我说过——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晴天!”
  秦南北攥著通讯器的手在抖。
  那是他爸说过的话。
  七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小雨天。
  他爸抱著他站在筒子楼楼顶,指著灰濛濛的天说:儿子哥,这不算天,真正的天不是这样的。总有一天,我会让你看看,什么叫晴天。
  后来他爸死於矿难,那句话他再没对任何人提过。
  “南北!”
  那头的声音忽然又急了,像是猛地想起什么:
  “没时间了,你听好——你现在马上去白楼,七点半之前必须赶到。”
  “……什么?”
  “白楼!老城区那个白楼,你马上过去!”
  “等等——”
  秦南北的声音还在颤慄,“去白楼干什么?你告诉我,你真的是我爸?什么叫重生?你在哪儿?你到底——”
  “快去!我现在没办法来帮你,儿子哥!”
  那头打断他,声音压得更低更急:
  “七点三十五,那里会降临一个东西,一个新的jst!你必须收容它,否则你活不过一个月——收容它非常危险,但我相信你,现在已经没有別的办法了!”
  秦南北愣住了。
  “听好,”那头的声音像在咬牙,“那个jst最大的规则是:绝对不能看见它的脸!它会杀死所有看过它脸的人,一定会杀死!要想收容它很难,但我想了个办法,你可以——”
  通讯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杂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信號。
  “让它自己——”
  杂音炸开,吞掉了后面的话。
  “餵?喂!”
  秦南北衝著通讯器喊,但那边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沙沙声。
  雨变大了些,冰凉的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別的什么。
  锈蚀的栏杆在手里,冰得扎心。
  他看了眼通讯器上的时间,距离七点半还剩四十五分钟。
  老城区的白楼,距离这里三公里,秦南北能够跑到……
  收容jst,很难,但秦南北敢赌。
  父亲从小就教他观察各种规律:墙角霉菌的朝向,能看出它蔓延的速度和方向;看蘑菇拱起的泥渣,能回推它破土掉落时的先后。
  甚至於,看一个人的表情,都能猜出他下一句话是真是假。
  jst的本质也是规律,父亲既然说『活不过一个月』,那就只能赌。
  赌明天也是个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