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老爸
  儿歌在暗红色的光影里飘。
 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,也不知要去哪里,就那么飘著,在街上飘。
  秦南北也分不清。
  他只能保持著僵硬的姿势,站著,侧脸对著门,眼睛的余光能瞥到一部分,模模糊糊的红倒映出来,看不清。
  也许五分钟,也许十分钟,也许更久。
  当秦南北感觉自己肌肉开始抖动的时候,有个轮廓出现在客栈的门口,走了进来。
  先是半只脚,然后是半边身子,然后是整个人,背著街上的红光,脸藏在阴影中,渗著红。
  秦南北身上的热瞬间褪去,只剩下冷,像是被人扔进了冰库,从头到脚僵得发痛,大脑一片空白。
  那张脸。
  很熟,很熟,在梦中,在记忆中,见过很多遍。
  阴影中的那张脸笑了笑,很淡的笑,嘴角扯起,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,但是——
  没有温度。
  虽然嘴角勾起,眼睛弯弯,眉毛也扬了起来,脸上做出了笑的动作,可那笑却不是活的,就像木雕,像画,是死的。
  笑容很硬,目光很冷。
  秦南北的身体浮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。
  冷,很冷,空气中的温度降低了,就像瀑布城的冬天,寒冷开始在皮肤上刮,一直刮到骨头……
  “啊——!!!”
  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  很短,很急,像是什么东西被突然掐断,没有了下半截。
  秦南北的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去,然后回来。
  然而。
  门口空了。
  刚刚那个轮廓消失了,只剩下红瘮瘮的光落在地上,照著门板,照著门槛,照著他脚尖的前面。
  就像从来没人来过。
  秦南北用余光盯著,死死的盯著。
  儿歌还在响,还在唱,一遍遍的在街上唱起,像是某种回音。
  身旁有人呼吸的声音,很粗很重,一股股的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,是胖子,还是毛小毛?
  都不是!
  呼出的气太凉了,凉得不像是人呼出来的。
  越来越近,越来越冷……
  有什么东西搭上了他的肩,很轻,轻得像是一块布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。
  一点点的朝著他的脖子靠过来。
  他盯著前方,盯著门前的红,不转头,不看,不动……
  肩上的东西贴上了他的脖子,呼出的气就在秦南北的嘴边,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到了个轮廓,很淡,很模糊——
  “儿子哥。”
  声音在他耳廓中响起,就像一股风吹过,拖得长长的,不断迴响,像是谁的呢喃。
  他的手指开始抖,不由自主的抖,自己都无法控制。
  他想回头。
  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钻出来,缠住他湿漉漉的后背,缠住他倒竖的汗毛,在冰冷的身上爬——
  回头看一眼。
  就一眼。
  看看是不是他,是不是那个死了七年的傢伙。
  脑中这个念头拼命的鼓譟,像是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。
  他几乎要忍不住。
  这一刻,他的理智从记忆中牵出了那个笑容,那个冷冰冰的,硬邦邦的笑容,盯著他。
  他死死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。
  不动。
  绝对不能动。
  那个东西贴著他的后颈,又喊了一声:
  “儿子哥——”
  那东西在看他,看著他的侧脸,距离不到一拳,就那么盯著。
  眼角余光中的轮廓在慢慢的动,像是捲动的烟雾,又像是蠕动的霉菌,他看不清那是什么,看不清上面有没有五官——
  只有那个东西看著他,贴著他,等著,守著。
  一秒…
  十秒…
  三十秒…
  最后一股冷风吹来,肩头上忽然飘走了什么。
  然后——
  没了。
  那种被盯著的感觉没了,寒冷消失了,贴著脖子的轮廓也不见了。
  秦南北还是那样站著,不动,不出声。
  最关键的时刻已经过去,理智已经恢復,他感受到了自己左手的跳动。
  很胀,有点撑,像是吸收了太多的恐惧。
  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吸收的,吸收了多少,又吸收了哪些人,只能感觉到客栈里的数量少了很多。
  就像被人掐掉了。
  幸好,身边的人都还在,王不留行,胖子,毛小毛,后院只剩两个。
  一个恐惧的源头是那飘荡的儿歌,另一个,则是那扎著红色飘带的小女孩。
  街上的歌声还在继续。
  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不知道过了多久,秦南北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,身体僵成了一块木板。
  然后,歌声开始慢慢变小,慢慢飘远,像是有人唱著歌开始走远,越来越远……
  “一二三……木头人……”
  “不许走路……不出声……”
  “……能……动……不……笑……”
  “……乖乖……做个……”
  “……木……头……”
  “……人……”
  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,街上的红光跳了一下。
  红色褪去,淡淡的绿色开始出现,又从沉沉的暗红变成了那种绿汪汪的夜。
  噗通!
  后院传来一声响,像是有人终於撑不住摔在了地上,然后是大口大口的喘息。
  等了好几秒,喘息还没停,他这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,转头——
  王不留行已经开始慢慢活动,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脸上全是汗,头髮一缕一缕贴在额头,眼珠发红,像被汗水浸了。
  他看了秦南北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一节一节地弯下膝盖,坐到了地上。
  胖子在他身后,也还站著,依旧闭著眼,但脸上的汗不是很多。
  秦南北拉了下他,胖子整个人晃了晃,突然整个瘫到了地上,躺著,胸口一起一伏的,嘴张著,呼哧呼哧的剧烈喘息,汗水肉眼可见的从额头开始往外渗。
  毛小毛的状態最好,虽然脸色也很难看,嘴唇发白,但他却慢慢的坐了下来,喘著气,比胖子和王不留行都好多了。
  秦南北看著他。
  毛小毛也看著他。
  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  过了几秒,毛小毛把目光移开了,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膝盖。
  秦南北也扶著自己的膝盖,一点点的坐下来,当屁股接触到地面的瞬间,整个身体瞬间鬆了,周身痛得厉害,骨头都在痛,像是无数的蜈蚣在啃。
  四个人坐在地上,谁都没说话。
  只有喘气声。
  过了好几分钟,王不留行的声音才沙哑的响起:
  “我刚刚看见……”
  他没说完,话头就断了,似乎不想提起。
  秦南北的眼神没动,但知道了——
  刚刚,似乎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心底恐惧的人或物,王不留行也一样,所以不想说。
  只是,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最怕的居然是自己的老爸。
  又过了十来秒,王不留行的头偏了偏,目光落在秦南北身上:
  “南北……我刚刚看见那个东西……”他说的有点模糊,简单,一笔带过:
  “……那个时候,突然就不怕了……整个人冷静下来……”
  他停了下,措辞,然后才问:
  “是不是你?”
  胖子在旁边喘著气,听到这话也抬起了头,脸上还掛著汗,眼珠子转过来,带著一点困惑和一点后怕。
  毛小毛也看了过来。
  秦南北知道,是时候让自己左手的能力『甦醒』了,大大方方的摆在所有人面前,圆上最后一块拼图。
  这是最好的时机。
  “对,”他回答得不是很肯定,像在猜:
  “我左手似乎……嗯,可以感受到你们的恐惧,也可以把恐惧……吸收掉……”
  他摊开左手,展现在眾人面前:“暂时就这么多,別的还不知道……”
  大厅里安静了一阵,胖子是高兴,毛小毛则满脸的羡慕。
  “怪不得。”王不留行吐出一口气,庆幸感充满:
  “要不是你,我刚才差点就动了,根本忍不住。”
  胖子坐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身后,仰著头大口大口地喘了几下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对对对,”他说,声音还有点抖,“我差点就睁眼了——”
  毛小毛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  秦南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。
  他们知道就行了。
  “我有个发现,”他说,把话题拉回来:
  “当那个东西在我们客栈里的时候,有个人的恐惧,居然是那个捉迷藏的小女孩——”
  王不留行的眼睛眯了下,胖子则满脸不解:“什么意思?怕那个小女孩……”他瞪大了眼睛:
  “……那不是很正常吗?”
  “不,不正常的,胖子,”秦南北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
  “在那个时间里,所有人应该怕的是小男孩,而不是小女孩,而且这个恐惧的源头一直在街上游荡,直到小男孩消失,所以我猜——”
  他顿了下,给出了自己揣测的方向:
  “这个恐惧的源头,就是小男孩自己!他对小女孩充满了恐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