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:三分靠料,七分脑子
  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是一辆老旧的解放牌客车,车漆斑驳,车窗玻璃隨著顛簸哗啦作响。
  车厢里挤满了人,混合著菸草、汗味、家禽和土特產的气味。
  陆庆国把陆沉护在靠窗的位置,自己坐在外侧,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墙,隔绝了大部分拥挤。
  陆沉紧挨著父亲,怀里抱著那个装有全部图纸、零件清单和介绍信的布包。
  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,目光好奇地投向窗外。
  砂石路两边的白杨树飞速后退,田野逐渐被更宽阔的农田和零星的工厂厂房取代。
  偶尔能看到冒著黑烟的拖拉机驶过,或者骑著二八大槓自行车、车把上掛满东西的农人。
  一切都显得陌生而又充满活力,与他生活了快一年的、节奏缓慢的横塘镇截然不同。
  车开了两个多小时,终於,一片比横塘镇密集得多的建筑群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  灰扑扑的楼房,更高的烟囱,更宽的马路,还有远处隱约可见的、掛著巨大標语的百货大楼——县城到了。
  汽车摇摇晃晃驶进尘土飞扬的汽车站。
  下车的人流推搡著,各种口音混杂。
  陆庆国紧紧拉著陆沉的手,一言不发地隨著人流走出车站。
  站外是坑洼不平的柏油路,两旁是低矮的店铺,卖早餐的、修自行车的、扯著红布卖服装的,嘈杂而充满市井气息。
  “先去哪?”陆庆国低头问儿子,声音有些乾涩。
  他显然也不常来县城,对这里並不熟悉。
  “元件门市部。”陆沉拿出宋国栋画的那张简图,辨认了一下方向,“刘干事说在红旗路。”
  父子俩问了几次路,穿过几条喧闹的街道,终於找到了红旗路无线电元件门市部。
  那是一间不大的临街店面,绿色木门,玻璃橱窗里陈列著一些收音机、电子管和花花绿绿的电阻电容样品,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。
  推门进去,一股特有的、混合著松香、灰尘和绝缘材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  店里光线有些暗,柜檯后面坐著个戴著老花镜、正在看报纸的胖老头。
  陆庆国走上前,有些侷促地开口:“师傅,买东西。”
  胖老头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瞥了一眼穿著打补丁工装、肤色黝黑的陆庆国,又看了看他身后瘦小的陆沉,语气不咸不淡:“买什么?有介绍信吗?”
  陆沉连忙从布包里掏出那张县教育局的介绍信,踮起脚尖,双手递过去。
  胖老头接过信,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,又抬头打量了一下陆沉,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。
  “教育局刘干事介绍的?你是学生?买元件干什么用?”
  “参加县里的科技展览,做个小机器。”陆沉儘量清晰地回答。
  “哦?”胖老头来了点兴趣,站起身,走到柜檯前,“做什么机器?要什么元件?”
  陆沉把自己画的零件清单递过去,上面列著f007运算放大器集成电路、精密多圈可调电阻、几种特定阻值和精度要求的碳膜电阻、涤纶电容、还有连接线、旋钮、输出插座等等。
  胖老头看著清单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  “f007?这东西可不好弄,咱们这儿小门市部一般不备货,都是计划调拨给厂矿单位的。
  这几个精密电阻,精度要求也高,存货也不多。”他翻看著介绍信,“刘干事倒是打了招呼……这样吧,f007我这儿真没有,不过有个旧的μa741,也是单运放,引脚兼容,性能差点,但你们做实验或许能用。
  精密电阻我找找看,不一定全。
  其他的普通电阻电容,倒是都有。”
  陆沉心里咯噔一下。
  核心的运放晶片没有,整个振盪器电路的核心就没了。
  μa741性能確实不如f007,但如胖老头所说,勉强能用,只是稳定性和波形可能差不少。
  “μa741也行。”陆沉迅速做出决定,“麻烦您了。”
  胖老头点点头,转身去后面的货架上翻找。
  陆庆国默默地站在一旁,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手绢,擦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
  店里的安静和胖老头慢条斯理的动作,让他这个习惯码头喧囂的汉子有些不自在。
  过了好一会儿,胖老头捧著一个小纸盒走了回来,里面装著零零散散的元件。
  “μa741找到了,就这一个旧的,算你便宜点。
  你要的精密电阻,只找到两个接近的,其他的用普通电阻代替,误差会大点。
  涤纶电容有,旋钮、插座这些也有,总共……”他拿出一个油腻腻的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阵,“八块七毛三,有工业券吗?”
  八块多!陆庆国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  这几乎是他小半个月的工资。
  他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从贴身的內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零零整整的钞票和一些花花绿绿的票证。
  他仔细数出八块七毛三分钱,又找出几张工业券,一起推到柜檯上。
  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
  胖老头收了钱票,把元件一样样包好,装进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陆沉。
  “小朋友,好好做,刘干事推荐的人,想必有点本事。”
  “谢谢师傅。”陆沉接过沉甸甸的纸袋,心里却有点发沉。
  核心元件是旧的,精密电阻不全,这意味著他回去调试的难度会大大增加,最终效果也可能大打折扣。
  走出元件门市部,已经是中午。
  父子俩在街边找了个卖阳春麵的小摊,一人要了一碗麵。
  清汤寡水,飘著几片菜叶,但热乎乎的。
  陆庆国把自己碗里的麵条挑了一大半给陆沉:“多吃点。”
  吃完饭,他们按照计划去县一中。
  一中在城东,是一所有著灰色围墙和高大门楼的学校,比横塘镇小学气派得多。
  门卫听说他们是教育局刘干事介绍来看示波器的,又看了介绍信,便指点了物理实验室的方向。
  物理实验室在一栋旧教学楼的二楼。
  敲门进去,里面只有一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、头髮花白的老教师,正在擦拭一台蒙尘的显微镜。
  “请问,徐老师在吗?刘干事介绍我们来借用一下示波器。”陆庆国开口问道。
  老教师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著他们。
  “我就是姓徐,刘干事跟我打过招呼了。”他目光落在陆沉身上,“你就是那个会做收音机的小学生?”
  “徐老师好。”陆沉礼貌地点头。
  徐老师没多说什么,指了指实验室角落一个盖著灰色帆布罩子的大傢伙。
  “喏,就是那台,苏联的,型號老了,好几年没怎么用了。
  上次通电还是去年底,勉强能亮,但扫描线不稳定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测波形。”
  他走过去,掀开帆布。
  露出一台铁灰色、异常笨重的仪器,正面是圆形的示波管屏幕,周围布满旋钮和接线柱,外壳上还有俄文標识。
  这就是传说中的示波器,电子工程师的眼睛,在这个年代的中学里,绝对是贵重仪器。
  徐老师插上电源,按下开关。
  机器內部发出嗡的一声,示波管屏幕亮起,发出淡绿色的光。
  但扫描线歪歪扭扭,上下跳动,根本无法稳定成一条直线。
  徐老师拧动几个旋钮,扫描线稍微稳定了些,但依然有轻微的抖动和畸变。
  “看到了吧,就这样。”徐老师摇摇头,“年头太久了,里面电子管老化,电路也可能有问题。
  我们学校没人会修这个。
  你们要测波形,用它恐怕够呛。”
  陆沉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  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。
  没有示波器,他做出来的信號发生器,就只能靠耳朵听声音判断有没有输出,完全无法知道波形质量、频率是否准確。
  这样的东西,拿去县里展览,恐怕只会貽笑大方。
  陆庆国看著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默默拍了拍陆沉的肩膀。
  “不过,”徐老师忽然推了推眼镜,看著陆沉,“刘干事说你手巧,懂电路。
  你要是真能做出来东西,到时候拿来,我帮你试试看。
  虽然这示波器不好用,但大概看看有没有波形,波形是不是严重失真,还是能看出来的。总比没有强。”
  这算是最后一点安慰了。
  陆沉勉强打起精神:“谢谢徐老师。”
  离开一中,夕阳已经西斜。
  回横塘镇的末班车快要开了。
  父子俩沉默地走在返回汽车站的路上。
  县城街道上渐渐亮起稀稀落落的路灯,广播喇叭里传来《新闻联播》的开始曲。
  “爸,”陆沉忽然开口,“那个旧运放,还有不齐的零件,我再想想办法。
  宋师傅那里可能还有点存货。
  示波器不好用,我就多做测试,靠听和万用表儘量调好。”
  陆庆国低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  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却亮得惊人,没有气馁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。
  “嗯。”陆庆国只说了一个字,大手用力握了握陆沉的手。
  坐上回程的汽车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  车厢里比来时更拥挤、更嘈杂,但陆沉却觉得异常安静。
  他抱著那个用八块多巨款换来的牛皮纸袋,靠在父亲身上,闭上眼睛。
  脑海里,县城元件门市部那陈旧的橱窗、胖老头打算盘的声音、一中实验室里那台跳动不稳的扫描线、徐老师镜片后审视的目光……一幕幕闪过。
  困难比预想的要多,希望比预想的要渺茫。
  但不知为什么,他心里反而有一股火苗,被这些挫折刺激得更加旺盛。
  精密电阻不全,就用普通电阻加精心筛选调试。
  示波器坏了,就用耳朵、用万用表、用已知的广播信號做参照,用更笨但也更扎实的方法去逼近目標。
  他知道,宋师傅那里或许还能抠出点宝贝。
  果然,宋国栋听了他的经歷,看了看那些將就的零件,又翻找出几个精度尚可的金属膜电阻和一个保存完好的云母电容,塞给陆沉。
  “凑合用吧。做东西,三分靠料,七分靠手艺和脑子。”宋国栋叼著烟,看著陆沉,“示波器坏了是麻烦,但也不是没办法。我教你几个土法子,大概判断波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