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沈阑珊的课题
  天气好热,图书馆里倒是凉快,可人也多,都挤在那儿蹭冷气。
  顾寻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,面前摊著《旱塬纪事》的稿纸。
  第八章写完了,第九章开了个头,写的是雨后的日子。顺义死了,村里人怎么熬过来的,他还没想好怎么写。
  正写著,有人在他对面坐下。
  他抬起头。
  沈阑珊。
  她穿著件白裙子,头髮扎起来,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。脸上带著点笑,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,是真的高兴的那种。
  “顾寻,我的课题完成了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嗯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老师看了,夸了。说要推荐到国外的刊物上去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好。”
  沈阑珊看著他。
  “你就『嗯』、『好』?”
  顾寻说:“那说什么?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说点別的。”
  顾寻想了想。
  “恭喜你。”
  沈阑珊笑了。
  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  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他。
  “你看看,这是最后的定稿。”
  顾寻接过来,抽出那沓稿纸。英文的,弯弯曲曲的字母,一行一行,整整齐齐。他翻了几页,看到熟悉的地方,停一下,看一看。
  翻译得很好。
  比上一版更好。
  那些他以为翻译不出来的东西,她都给翻出来了。王婆子的手,李跛子的腿,那些黄土的味道,那些说不出的苦。都在里头。
  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她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:
  “译完这最后一句话,我坐了很久。好像送走了一个朋友。”
  顾寻看著那行字,看了几秒。
  然后把稿子装回去,递还给她。
  “翻得好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真的?”
  顾寻说:“真的。”
  沈阑珊把那信封抱在怀里,看著他。
  “顾寻,你的小说要出国了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是你的翻译出的国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没有你写,我翻译什么。”
  两个人互相看著。
 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那沓稿纸上。
  沈阑珊忽然说:“顾寻,你那长篇写完了,我也想翻译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好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不是客气。是真的想翻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你知道为什么?”
  顾寻没说话。
  沈阑珊看著他,看了好几秒。
  然后她说:“因为我感觉,这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。”
  顾寻愣了一下。
  沈阑珊说:“我不是夸你。是看完你写的那些,我心里头有这种感觉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你写茂才夜里写字那段,我看了三遍。他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写,写那些不能说的话,写那些忘不掉的人。他媳妇问他写什么,他说,就是把心里头的话写下来。”
  她看著顾寻。
  “那句话,我也记下来了。”
  顾寻没说话。
  沈阑珊说:“你写徐婆攒鸡蛋,写拐子贵去砖窑,写改莲纳鞋底,写顺义把自己家的口粮匀给別人。那些人,我没见过。可读完了,我觉得我见过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这就是好作品。让人看见他没见过的东西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谢谢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不是谢谢的事。是我想翻,想把它翻成英文,让更多的人看见。”
  顾寻看著她。
  她坐在那,白裙子,扎著头髮,脸上带著认真。眼睛里有光,和平时不一样。
  他想起前世那些事。
  前世她也喜欢文学,也认真,也有光。可他从没认真看过她。
  他觉得她好,可那种好是表面的,是陪他逛王府井、给他买书的那种好。他没往深里看过。
  现在他看见了。
  她是真的喜欢。
  喜欢文学,喜欢翻译,喜欢把好东西送出去。
  顾寻说:“那你得等。还早著呢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等多久?”
  顾寻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还得一两年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我等。”
  顾寻看著她。
  她也在看他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沈阑珊说:“顾寻,你那第九章写什么呢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写雨后的日子。顺义死了,村里人怎么熬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写顺义怎么死的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写他救人,被山洪捲走了。”
  沈阑珊沉默了一下。
  “他家里还有人吗?”
  顾寻说:“有。媳妇,还有两个娃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那他媳妇怎么办?”
  顾寻说:“不知道。还没想好。”
  沈阑珊说:“那你慢慢想。”
  她站起来,把那沓稿纸装进书包。
  “我走了。老师还等我回话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嗯。”
  她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  “顾寻。”
  顾寻看著她。
  她站在那,阳光照在她身上,白裙子有点晃眼。
  “你那第九章写完了,先给我看看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好。”
  她笑了,转身走了。
  白裙子的背影,走得不快,稳稳的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  顾寻坐在那,看著那个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
  写顺义的媳妇站在河边,看著水,站了一天一夜。
  写她第二天回去,该餵鸡餵鸡,该干活干活。
  写村里人去看她,她不说话,只是干活。
  写茂才蹲在老槐树下,抽著烟,看著天。
  他写著写著,想起沈阑珊那句话。
  “这会是一部伟大的作品。”
  他不知道是不是伟大。
  可他知道,他写的是真的。
  那些人是真的,那些事是真的,那些苦是真的。
  那就够了。
  窗外蝉叫著。
  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