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周婉的生日
  周婉的信来了的。
  顾寻从传达室拿回来,一看信封上的字跡就知道是周婉。拆开,里头一张信纸,写得比平时隨意些。
  “顾寻:
  “这周六是我生日。我一个人在bj,没什么人记得。你要是没事,来陪我吃顿饭吧。晋阳饭庄,珠市口那边,下午六点。你知道那儿吗?在纪晓嵐故居里头,挺有名的。
  “不用带东西,人来就行。
  顾寻看著那行字,愣了一下。
  晋阳饭庄。
  他知道那儿。
  前世去过很多次。和周婉一起。
  那是八十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的事了。那时候她还在编辑部,他刚出名。
  每次来bj,她都会约他去那儿吃饭。点一份香酥鸭,一盘过油肉,两碗刀削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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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边吃边聊,聊文学,聊编辑部的八卦,聊他新写的东西。
  后来他越来越忙,去得越来越少。再后来,就不去了。
  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?他记不清了。可能是九几年,也可能是更晚。
  只记得那天下著雨,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,窗外就是纪晓嵐故居的那片老房子。她说了什么,他也没记住。
  现在她又约他去那儿。
  同一个地方,同一个人。
  只是时间不一样了。
  他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
  那天下午,他没去图书馆,去了琉璃厂。
  琉璃厂全是旧书店,一家挨一家。他一家一家逛,一本一本翻。
  周婉喜欢什么书?他想了想。
  她喜欢那种安静的、有味道的。不是热闹的小说,不是深奥的理论,是那种读完了让人心里头静下来的东西。
  他想起她说过,喜欢沈从文,喜欢汪曾祺。还说过,有一本《边城》,她读了好多遍。
  他找了一个多小时,在一家小店的角落里,看见一本书。
  《湘行散记》,沈从文的。旧版的,纸已经发黄了,可保存得很好。封面上印著一只小船,在水上漂著。
  他翻开看了看。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,不知道是谁写的: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
  他把书合上,问老板多少钱。
  老板说,三块。
  他掏钱买了。
  买完书,他又逛了一会儿,没再找到合適的。就拿著那本书,坐车回去了。
  周六下午五点,他出门。
  那本书用报纸包著,装在书包里。他穿著那件乾净的白衬衫,坐公交车去珠市口。
  到的时候,五点五十。
  晋阳饭庄就在纪晓嵐故居里头。灰砖灰瓦的老房子,门口掛著老舍先生题的牌匾。他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前世来过很多次的地方。
  每次来,都是和她一起。
  他推门进去。
  里头是老式的装修,木头桌椅,雕花窗欞。服务员穿著白制服,端著盘子走来走去。有股饭菜的香味,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味道。
  他扫了一眼,看见周婉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穿著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髮披著,正看著窗外。
  他走过去。
  周婉回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  “来了?还挺准时。”
  顾寻坐下。
  周婉说:“你知道这儿吗?”
  顾寻说:“知道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来过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听说过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我也是第一次来。同事推荐的,说这儿有文化,老舍先生题的匾,纪晓嵐的故居。我就想,过生日得来点不一样的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,看著他。
  “带东西了吗?”
  顾寻从书包里掏出那本书,递给她。
  周婉接过来,打开报纸,看了一眼。
  她愣住了。
  《湘行散记》,沈从文的。
  她翻开扉页,看见那行字。然后翻目录,翻內容。翻了好一会儿,抬起头,看著顾寻。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本?”
  顾寻说:“猜的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猜的?”
  顾寻说:“你说过喜欢沈从文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我说过吗?”
  顾寻说:“说过。”
  周婉想了想,好像想起来了。
  “我说过喜欢《边城》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嗯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《湘行散记》?”
  顾寻说:“不知道。就觉得你会喜欢。”
  周婉看著他,看了好几秒。
  然后她低下头,又翻开那本书,看了一会儿。
  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里有东西。
  “顾寻,谢谢你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不谢。”
  周婉把书小心地收起来,放进包里。然后看著他,笑了。
  “点菜吧。今天我请。”
  她喊来服务员,点了几个菜。
  “这儿的香酥鸭最有名,来一份。过油肉,山西的特色。再来两碗刀削麵。”
  服务员记下,走了。
  顾寻听著她点的菜,心里动了一下。
  香酥鸭。过油肉。刀削麵。
  前世她每次都会点这些。
  每次。
  周婉说: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听你说。”
  周婉笑了。
  “你这人,真是。”
  菜上来了。香酥鸭炸得金黄,外酥里嫩。过油肉滑嫩,带著醋香。刀削麵筋道,汤头鲜美。
  周婉夹了一块香酥鸭,放进嘴里。
  “好吃!”
  她又夹了一块,递给顾寻。
  “你尝尝。”
  顾寻接过来,吃了。
  是那个味道。
  前世吃过很多次的味道。
  周婉说:“怎么样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好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以后可以常来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好。”
  吃著吃著,周婉说:“顾寻,你知道吗,这是我到bj以后,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。”
  顾寻看著她。
  周婉说:“以前在陕北插队的时候,过不过都一样。回bj以后,一个人在编辑部,也没人记得。我妈倒是记得,可她在老家,寄张卡片来,也就那样了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今年不一样了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  周婉说:“有人陪我吃饭了。”
  她笑了笑,低头吃麵。
  顾寻看著她,想起前世那些事。
  那些年,她一个人过过多少个生日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有一个生日,她打了电话给他,他在外地开会,说了句生日快乐就掛了。
  她那天是不是也一个人?
  买了蛋糕,点了蜡烛,自己唱生日歌?
  他不知道。
  可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了。
  吃完饭,两个人走出来。
  外头天黑了,路灯亮著。纪晓嵐故居那片老房子在夜色里显得安静,灰墙灰瓦,影子落在石板路上。
  周婉说:“走走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好。”
  两个人沿著那条街慢慢走。
  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,哗啦哗啦的。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,落在地上。
  周婉走得不快,顾寻跟著。
  走了一会儿,周婉说:“顾寻,你那个长篇,写到哪儿了?”
  顾寻说:“第九章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第九章写什么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写雨后的日子。顺义死了,村里人怎么熬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顺义怎么死的?”
  顾寻说:“救人,被山洪捲走了。”
  周婉沉默了一下。
  “他有家人吗?”
  顾寻说:“有。媳妇,两个娃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那他媳妇怎么办?”
  顾寻说:“接著活。该餵鸡餵鸡,该干活干活。”
  周婉点点头。
  “你写的人,都这样。再难也接著活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嗯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我插队的时候,也见过这样的人。男人死了,女人一个人带著孩子,该下地下地,该挣工分挣工分。从来不哭,也不抱怨。可你看见她,心里头就难受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你写的那些,是真的。”
  顾寻没说话。
  两个人继续走。
  走到一个路口,周婉停下来。
  “顾寻,谢谢你今天来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不谢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谢谢你记得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记得什么?”
  周婉说:“记得我生日。”
  她看著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  “我一个人在bj,有时候觉得自己跟谁都没关係。编辑部的人,是同事,下班了就各回各家。老家那边,离得远,写信也得走好几天。有时候晚上加班回去,走在空荡荡的街上,就想,要是能有个人说说话就好了。”
  她顿了顿。
  “现在有了。”
  顾寻看著她。
  周婉笑了。
  “你话少,可你在,就行。”
  她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顾寻跟著。
  走了一会儿,周婉忽然说:“顾寻,你以后过生日吗?”
  顾寻说:“不过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为什么?”
  顾寻说:“没什么过的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那不行。明年你过生日,我记著。我给你过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不用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要的。礼尚往来。”
  她看著他,笑了。
  顾寻没说话。
  可他知道,她会记著的。
  前世她不记得吗?他不知道。也许记得,也许不记得。可他从来没给她机会。
  这辈子,不一样了。
  走到车站,车来了。
  顾寻上了车,站在后门边上。
  周婉在车下看著他。
  “顾寻,回去好好写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嗯。”
  周婉说:“下次来,还来这儿。我请你吃香酥鸭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好。”
  车开了。
  他站在那,看著周婉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  他靠著窗,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。
  想起周婉刚才说的话。
  “我一个人在bj,有时候觉得自己跟谁都没关係。”
  他也有过这种感觉。
  前世那些年,他身边从来不缺人。可那些人,跟他有关係吗?他不知道。她们喜欢他,可喜欢的是他这个人,还是他的名字,他的名气?
  他分不清。
  后来一个人躺在医院里,没人来看他。那时候他才明白,那些关係,都是假的。
  现在不一样了。
  周婉是真的。
  她记得他,关心他,等他来。
  他也要记得她。
  不是因为她对他好,是因为她值得。
  车开了一个多小时,到学校了。
  他下车,往宿舍走。
  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著。
  他走到半路,忽然停下来。
  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,看了一眼。
  布包里还剩几块钱。
  可他觉得,今天花的那三块,值。
  回到宿舍,刘建军还没睡。
  看见他进来,刘建军说:“顾寻,你去哪儿了?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  顾寻说:“吃饭。”
  刘建军说:“跟谁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周婉。”
  刘建军说:“那个女编辑?她找你干什么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她过生日。”
  刘建军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她过生日,请你吃饭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嗯。”
  刘建军说:“就你一个?”
  顾寻说:“嗯。”
  刘建军看著他,眼睛瞪大了。
  “顾寻,她这是……”
  陈建国在旁边说:“你闭嘴。”
  刘建军说:“我没说什么。”
  陈建国说:“你闭嘴就是。”
  刘建军不说话了。
  可他那眼神,藏都藏不住。
  顾寻没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