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专栏
  十月的第三个星期三。
  《文艺报》最新一期,出刊了。
  清晨,顾寻像往常一样往图书馆走。
  路过报刊亭时,他一眼就看见了最新摆出来的报纸。
  封面右下角,一行小字清清楚楚.
  《城乡手记:从黄土坡到清华园》。
  他脚步猛地顿住。
  就盯著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  报刊亭的大爷早就认识他,笑著抽出一份递过来。
  “同学,新到的,你的。”
  顾寻接过报纸,掏出零钱。
  纸张还带著新鲜的油墨香,握在手里,微微发颤。
  他走到路边长椅坐下,飞快翻到第三版。
  专栏,固定版面。
  標题朴实得就像他这个人.《从黄土坡到清华园》。
  文章开头,是他亲手写下的字:
  “1985年秋天,我背著全村凑出的路费,踏上了北上的火车。”
  “那时我不知道,这一走,走上的不仅是一条求学路,更是一条观察路.观察两个世界,如何在我身上交匯、碰撞、融合。”
  顾寻一字一句,慢慢读著。
  文字是他写的。
  可印成铅字,登在报纸上,分量完全不一样。
  他写黄土坡的变化。
  通了简易公路,有人承包荒山,供销社开始卖化肥、卖新式农具。
  他写北京城的脉搏。
  胡同里小饭馆开张,工厂门口贴出招工启事,校园里天南海北的方言撞在一起。
  他写自己的感受。
  在两种生活之间穿梭的迷茫、触动、思考。
  文章不到三千字。
  没有华丽修辞,没有空洞议论。
  全是实打实的记录,掏心窝子的话。
  就像李编辑说的.
  保持这个调子,別飘。
  读完,顾寻轻轻把报纸折好,放进书包。
  阳光落在身上,暖得发烫。
  路边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在为他鼓掌。
  一整个上午,他在图书馆里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  脑子里反覆迴荡的,都是那些印成铅字的句子。
  他自己都觉得好笑。
  又不是第一次发表文章,怎么还跟第一次一样,心跳个不停?
  可这次不一样。
  这是专栏。
  是每月一次的约定。
  是对读者,也是对自己的承诺。
  中午去食堂吃饭。
  刚进门,就被几个中文系同学拦住。
  一个个脸上都带著笑。
  “顾寻,看了你专栏!写得太真实了!”
  “特別是黄土坡那段,看完我都想家了!”
  “继续写啊,我们每期都追!”
  顾寻耳根微微发烫,连连点头。
  “谢谢,我会的。”
  下午,宋知夏直接衝到了图书馆。
  人还没到,声音先传了过来。
  “顾寻!大事!”
  顾寻抬头,就看见她兴冲冲跑过来,手里抱著一沓信。
  七八封,厚厚一叠。
  信封各式各样,牛皮纸的、单位抬头的、还有贴著漂亮邮票的。
  “读者来信!编辑部转过来的!”
  宋知夏眼睛亮得发光。
  顾寻一愣。
  “这么快就有回音了?”
  “那可不!”
  宋知夏激动地说:
  “我哥说,反响比预想的还好!”
  “有大学生写信,说看了你的文章,想起自己老家。”
  “有基层干部说,你这种一线观察,太宝贵了。”
  “还有个工厂青工,说看完决定报名夜校,继续读书!”
  顾寻接过那一叠信,一封一封拆开看。
  信都不长,却字字真诚。
  其中一封,是那个工厂青工写的。
  “我也是农村来的,在城里打工三年。”
  “看了你的文章,想起老家父母,也想起刚进城时的迷茫。”
  “谢谢你让我知道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。”
  信的最后一行,力道很重:
  “我会继续读书,继续努力。希望有一天,我也能写出自己的故事。”
  顾寻握著信纸,久久没说话。
  那一刻,他忽然懂了。
  李编辑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开这个专栏。
  这不是为了他一个人出名。
  是为了所有在城乡之间奔波的人。
  为了所有在迷茫里找方向的人。
  他的文字,哪怕微弱,也可以是一盏灯。
  下午三点。
  顾寻准时走进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。
  李敬泽的办公室,依旧堆满书和稿件。
  看见顾寻进来,李编辑从稿堆里抬头,一笑。
  “来了?坐。”
  顾寻在对面坐下。
  李编辑给他倒了杯茶,开门见山。
  “专栏我看了,不错。”
  “保持这个调子,別飘。”
  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。
  顾寻郑重点头。
  “我记住了。”
  李编辑点了支烟,缓缓开口:
  “现在很多年轻人写东西,容易飘。”
  “追辞藻、追深奥、追猎奇,忘了最根本的.真诚。”
  “你文章好,就好在真诚。”
  “写你熟悉的,写你真切的,这就够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认真:
  “专栏要坚持。每月一篇,看著简单,最难。”
  “持续观察,持续思考,持续写。”
  “这对你,是最好的锻炼。”
  顾寻眼神坚定。
  “我会坚持下去。”
  李编辑满意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。
  “这个,王润生老先生,托我转交。”
  顾寻整个人一怔。
  王润生老先生?
  那位文坛前辈?
  他双手接过信封,小心翼翼拆开。
  里面是一张宣纸便笺。
  对摺著。
  轻轻展开。
  八个毛笔大字,苍劲有力:
  脚踏实地,心怀高远。
  下面一行小字:
  顾寻同学存念。王润生,1986年秋。
  顾寻就盯著这八个字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  胸口一热,眼眶微微发酸。
  “老先生看了你新文章。”李编辑声音放缓,
  “特意写了这个,让我转给你。”
  “他说,现在像你这样踏实写东西的年轻人,不多。”
  顾寻轻轻把便笺折好,放回信封。
  郑重地塞进书包最內层。
  那个位置,贴著心口。
  他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  “谢谢李编辑。”
  “別谢我,谢你自己。”
  李编辑摆了摆手。
  “是你写出了,值得被鼓励的文字。”
  “回去吧,继续写。”
  “记住老先生的话.脚踏实地,心怀高远。”
  走出编辑部,已是傍晚。
  秋日夕阳,把整条胡同染成金黄。
  顾寻没有立刻回校。
  就沿著胡同,一步一步慢慢走。
  手一直紧紧按著书包。
  里面装著读者来信。
  装著王老先生的墨宝。
  装著沉甸甸的鼓励,和沉甸甸的期待。
  他想起黄土坡。
  想起母亲信里那句:家里现在好多了。
  想起未名湖边,沈阑珊说:你的经歷很宝贵。
  想起李编辑:保持这个调子,別飘。
  想起王老先生八个字:
  脚踏实地,心怀高远。
  回到清华园,天已经全黑。
  图书馆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著,温暖,安静,像在等他。
  顾寻没回宿舍。
  径直走进图书馆,坐到那个靠窗的老位置。
  铺开崭新的稿纸。
  提笔,落下第一行。
  《城乡手记》第三篇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