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投稿与等待
  顾寻的生活进入了一个奇妙的阶段。
  等待。
  《旱塬纪事》的稿子寄往上海已经整整一个月了。
  这一个月里,他照常上课、写专栏、参加读书会,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  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某个角落一直悬著。
  不过这一世的等待里没有焦灼。
  前世他也等过稿,等过回音,那时是真的寢食难安。每天要去传达室看三次信,听到自行车铃响就心跳加速。
  这一世不同了。
  两世为人的经歷让他明白,有些事情急不得。就像黄土坡种庄稼,种子播下去了,该锄草锄草,该施肥施肥,该浇水浇水,剩下的交给天时地利。
  你能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等就是了。
  所以顾寻等得很从容。
  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床,去图书馆写《城乡手记》的新稿。
  【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??????.??????】
  八点准时去上课。
  下午整理过刊或者看书。
  晚上参加读书会或者自己读书。
  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。
  这天下午,顾寻在图书馆写完了《城乡手记》的新一篇。
  文章写的是“冬日里的暖”。
  写北京胡同里煤炉子散发的热气,写清华园里同学之间互借笔记的温情,写黄土坡母亲来信说今年冬天不那么冷。
  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  窗外天色已经暗了,图书馆里的灯一盏盏亮起。
  他收拾好东西,准备去传达室看看。
  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习惯。
  走到传达室时,老大爷正在整理信件。
  看见顾寻,他抬起头,从一堆信件里抽出一封。
  “顾寻,有你的信。上海来的。”
  顾寻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  他接过信。
  牛皮纸信封,右下角印著“《收穫》编辑部”的字样。
  信封很厚,不像退稿信。
  “谢谢您。”
  他拿著信,没有当场拆开,而是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。
  这里很安静,几棵松树在暮色中静静站立。
  顾寻在石凳上坐下,看著手里的信封。
  他想起前世。
  前世他也收到过《收穫》的来信,是退稿信,薄薄的一张纸,公事公办的语气。那时他看完信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,在寒风中站了很久。
  这一世呢?
  顾寻深吸一口气,冷冽的空气进入肺里。
  他小心地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  是一份正式的录用通知,还有几页编辑写的审读意见。
  通知上写著:
  “顾寻同志:大作《旱塬纪事》经我刊三审,决定留用。擬於1987年第三期开始连载。现將审读意见附上,供修改参考。稿酬標准按我刊规定执行。感谢您对《收穫》的支持。”
  下面是编辑部主任的签名和公章。
  顾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。
  然后把通知放在膝上,抬起头,望向暮色中的天空。
  他心里是平静的。
  这个结果,虽然早有预料,但真正看到白纸黑字的確认时,那种踏实感,还是让他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  前世不存在的《旱塬纪事》,这一世不仅写出来了,还要在《收穫》上连载。
  这就够了。
  顾寻把通知和审读意见仔细收好,放回信封里,又把信封小心地放进书包內层。
  然后他站起身,朝宿舍走去。
  脚步很稳。
  回到308宿舍时,刘建军正在跟人下棋,王维在看书,陈建国在擦鞋。
  看见顾寻回来,刘建军头也不抬。
  “顾寻,今天有信吗?”
  “有。”
  刘建军立刻转过头。
  “哪儿来的?《收穫》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“怎么样?”
  刘建军放下棋子,眼睛瞪得老大。
  顾寻从书包里拿出信封,抽出录用通知,递给他。
  刘建军接过,看了一眼,猛地跳起来。
  “我靠!顾寻!《收穫》!长篇连载!你牛大了!”
  王维也放下书,推了推眼镜。
  “恭喜。这是很重要的肯定。”
  陈建国抬起头。
  “真厉害。”
  顾寻笑了笑。
  “谢谢。”
  “请客!必须请客!”刘建军兴奋地拍著顾寻的肩膀,“咱们308要出个大作家了!”
  “好,周末我请。”
  他接过刘建军递迴来的通知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  编辑的审读意见写得很详细,有对作品的肯定,也有具体的修改建议。
  编辑特別提到:“作品对改革开放初期农村变化的描写真实而深刻,人物塑造生动,情感真挚。尤其是主人公在城乡之间的挣扎与选择,具有普遍意义。”
  顾寻逐字看完,心里是温暖的。
  自己的文字,自己的思考,自己的情感,被理解了,被认可了。
  那天晚上,顾寻睡得很踏实。
  第二天,顾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阑珊。
  他写了一张纸条,在读书会开始前递给她。
  沈阑珊接过纸条,低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  她没有说话,只是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  “我就知道。恭喜你。”
  然后把纸条还给他。
  顾寻看著那行字,心里暖暖的。
  中午去食堂吃饭时,宋知夏也知道了消息。
  她兴奋地拉著沈阑珊的手。
  “阑珊!顾寻要在《收穫》上连载长篇了!太厉害了!”
  沈阑珊笑著点头。
  “是啊,他很棒。”
  “你们俩……”宋知夏眨眨眼,“是不是该庆祝一下?”
  沈阑珊脸微红。
  “庆祝什么?”
  “当然是庆祝顾寻发表长篇啊!”宋知夏说,“要不周末咱们一起去颐和园?听说昆明湖的冰面可以滑冰了。”
  沈阑珊看向顾寻。
  顾寻点点头。
  “好啊。”
  周末,顾寻、沈阑珊、宋知夏,还有林舒月,一起去颐和园。
  陆葳蕤身体不舒服,没有来。
  冬天的颐和园別有一番韵味。
  昆明湖冻得结实,冰面上有很多人在滑冰。
  远处万寿山上的佛香阁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  四个人在冰面上慢慢走。
  宋知夏最活泼,租了双冰鞋就滑远了。
  林舒月不太会滑,扶著栏杆小心翼翼地在边上挪。
  顾寻和沈阑珊都没有滑冰,只是沿著冰面边缘慢慢走。
  “冷吗?”顾寻问。
  “不冷。”沈阑珊摇摇头,围巾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眼睛,“走起来就暖和了。”
  两人沉默著走了一段。
  冰面很滑,沈阑珊走得不太稳,顾寻伸出手臂让她扶著。
  那触碰很轻,很短暂。
  “稿子的事情,告诉你家里了吗?”沈阑珊问。
  “还没。”顾寻说,“想等收到正式合同再说。”
  “嗯,也好。”沈阑珊点点头,“你母亲知道了,一定很高兴。”
  “她可能不太懂《收穫》是什么,但她知道我写的书能出版了,肯定会高兴。”
  “你妹妹呢?”
  “小月应该懂。她现在读初中了,知道《收穫》是很厉害的杂誌。”顾寻想起妹妹的来信,“她说她要好好读书,將来也要写文章。”
  沈阑珊笑了。
  “你们家要出两个作家了。”
  顾寻也笑了。
  “那倒不一定。小月还小,將来做什么,要看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  两人走到十七孔桥下。
  桥洞下的冰面特別光滑,能照出人影。
  沈阑珊停下来,看著冰面上两人的倒影。
  “顾寻,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觉得,你很像我父亲年轻的时候。”
  “哦?”顾寻有些意外。
  “不是说长相,是说那种……沉稳。”沈阑珊说,“我父亲常说,做学问要耐得住寂寞,要沉得下心。你对待写作的態度,和他对待学术的態度,很像。”
  顾寻心里一动。
  “我还差得远。”
  “但你在走那条路。”沈阑珊说,“而且走得很稳。”
  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宋知夏滑了一圈回来,脸红扑扑的。
  “冰面太棒了!你们真该试试!”
  林舒月在远处招手。
  “知夏!来帮我一下!我站不稳了!”
  宋知夏笑著滑过去了。
  冰面上又剩下顾寻和沈阑珊两人。
  “对了,”沈阑珊想起什么,“我父亲下周末想请你去家里吃饭。他说要庆祝你作品被《收穫》录用。”
  顾寻有些意外。
  “沈伯伯太客气了。”
  “他是真心为你高兴。”沈阑珊说,“而且……他也想多了解你。”
  这话里的意思,顾寻听懂了。
  “好,我一定去。”
  沈阑珊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儿。
  那天在颐和园待了一下午。
  夕阳西下时,四个人才离开。
  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顾寻和沈阑珊坐在一起。
  车上人不多,很安静。
  沈阑珊有些累了,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睛。
  顾寻坐得笔直,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。
  路灯一盏盏亮起,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光。
  回到学校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  顾寻送沈阑珊到女生宿舍楼下。
  “今天很开心。”沈阑珊说。
  “我也是。”
  “那……下周见。”
  “下周见。”
  沈阑珊转身走进宿舍楼。
  走到门口时,她回过头,冲顾寻挥了挥手。
  顾寻也挥了挥手,看著她消失在楼道里。
  然后他转身,朝男生宿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