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 七海一辉
  东海道,爱知县。
  名古屋市立大学医学部附属东部医疗中心,生產科家属等待区。
  “孩子他爸……你说,小晶她……不会有事吧?”
  坐在椅子上的七海惠紧紧攥著手帕,声音微微发颤。
  话音未落,就招来了丈夫一声低斥:
  “能有什么事!別说不吉利的话!”
  七海达也瞪了妻子一眼,语气很冲,脚步却停不下来——他从刚才起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根本没坐下过。
  “我怎么能不担心……晶她遇到了那种事,我现在只求她和孩子都平安……”
  年过四十的妇人低下头,用手帕悄悄按住眼角。
  “安静点!哭哭啼啼能有什么用!”
  达也烦躁地摆摆手,继续来回走动。
  嘴上说著要安静,自己却忍不住开始碎碎念:
  “我早就说了!那小子根本不是好东西!结果阿晶被他骗得神魂顛倒,连你也帮腔!现在好了,钱倒是小事,关键是那小子人呢?孩子生下来该怎么办!”
  越说越气,他朝空中狠狠挥了两下手,仿佛那里就站著那个拋下女儿跑路的混帐。
  他猛地转过身,似乎还想对妻子说什么——
  却对上了她通红的眼眶。
  话噎在喉咙里。
  几秒后,他肩膀一垮,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力气,抱著手臂靠到墙边,默默望向窗外。
  走廊里只剩下男人的嘆息,与女人压抑的抽泣。
  就在这时——
  “请问,二位是八森晶女士的家属吗?”
  护士推门探头,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气。
  “是、是的!”
  达也和惠几乎同时起身,快步迎了上去。
  看到两人急切的模样,年轻的护士连忙露出安抚的笑容:
  “请放心,生產过程很顺利……”
  ......
  又经过一阵坐立难安的等待,达也终於在產房里见到了女儿,和那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。
  惠一看见婴儿就眼眶发亮,连声说著“好可爱”,小心翼翼地从女儿身旁抱起了襁褓。
  与妻子不同,达也的目光先落在了女儿脸上。
  疲倦仍未褪去,但在与他视线相接时,晶浅浅地笑了。
  “……没事吧?”
  他握住女儿的手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。
  “嗯,没事的,爸爸。”
  虽然虚弱,但呼吸平稳。达也不动声色地鬆了口气。
  “真是个小帅哥呢~”
  惠抱著婴儿凑到床边。
  达也看了看自己孙子,明明脸还是皱巴巴的一团,但他却从中看到了女儿的影子。
  ……也是,孩子终究是无辜的。
  他这样告诉自己。
  隨即,他就有些犹豫......
  这孩子的父亲跑了,那么是不是应该由自己这个外公来取名呢?
  就在他脑海里不断冒出来名字的时候,门口传来了动静——
  “抱歉抱歉!我来晚了!”
  出现在门口的是他的儿子七海亮,脸上鬍子拉碴的,西服的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......看著就来气!
  “亮!其他时候迟到就算了,你姐姐这么重要的事情,你也能迟到?”
  “爸!我才刚工作,请假很难的啦......”
  七海亮挠著头一脸“要遭”的表情走进来,双手合十一边道歉一边狡辩道:
  “再说了,我这不是赶上了嘛?爸你就別骂我了,我今天上午已经被组长给骂了,一下新干线我就赶过来了......”
  “哼!”
  “快来看看你姐的儿子!”
  七海惠看丈夫只是冷哼没有再继续说什么,转而对著儿子招呼道。
  “哦哦哦!这就是我的外甥吗?”
  七海亮丟下公文包,笑嘻嘻地走过来。
  当母亲把婴儿递给他的时候,他又因为不会抱孩子而显得手忙脚乱的~
  好不容易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抱好了孩子,他这才打量起自己的外甥。
  被儿子这么一问,达也下意识张口,却还是看向了女儿。
  晶从弟弟手中接回婴儿,轻轻揽在怀中,垂眸凝视的眼神温柔得像初夏的光。
  “名字啊……”
  病房里安静下来,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  她抬起头,望向窗边——
  今天天气格外好,窗外阳光明媚,五月初的天空分外澄净,蓝天上的白云就像是浴室里的肥皂泡一般乾净可爱。
  医院前门院里的紫藤花正在盛开,从木架上一簇簇的垂下宛如淡紫色的瀑布。
  更远处的楼房边,红色蓝色的鲤鱼旗排成一条,隨风摆动著尾巴,仿佛在蓝天里游泳~
  她收回视线,看向床边的亲人,笑著说道:
  “就叫一辉(かずき)吧?毕竟出生这天,阳光这么好~”
  “一辉?是光辉(かがやき)的辉吗?”
  “嗯。”她低头用指尖轻触婴儿柔软的脸颊,“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像阳光一样明亮、有担当的人……不要像他父亲那样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,床边几人一时静默。
  亮瞥了眼父母僵住的表情,只好摸摸鼻子,硬著头皮问出最关键的问题:
  “姐,那这个孩子......那一辉,要怎么办呢?”
  “我想带著他,看著他长大......”
  说著,她忽然抬起头,目光直直望向父亲:
  “爸,我想改回旧姓,然后让一辉跟我姓!”
  八森晶......不!七海晶如此说道。
  “姓当然可以改,但是……”
  达也的神情严肃起来:
  “你要自己带孩子?那杂誌社的工作怎么办?”
  晶低下头。
  良久,才传来她微弱的回答:
  “……我不想辞职。”
  “那你打算一边工作一边照顾婴儿?这怎么可能兼顾?”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她抬起的眼中漾著执拗的光,“爱情和梦想……我至少想抓住其中一样。”
  达也顿时语塞。
  亮瞅瞅父亲,又瞅瞅姐姐,小声插话:
  “要不……请个保姆?”
  “她存款都被那人渣捲走了,哪来的钱请保姆!”
  “我有工资……”
  “那安全方面呢?你能保证保姆在你不在时好好对孩子吗?!”
  父女之间的气氛再度紧绷。
  “其实我工作了,也能出一点……”
  亮弱弱举手,隨即被两人同时瞪回来:
  “你闭嘴!”
  “现在没你说话的份!”
  空气几乎凝固。
  这时,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母亲惠轻声开口:
  “——那我留下来吧。”
  “誒?”
  “我留在这里,和晶一起照顾一辉。”
  “可是千叶的工坊那边……”
  晶怔怔地看向母亲,下意识地问。
  “工坊我一个人就够了!我还没老呢!”
  达也粗鲁地打断女儿的话,甩了下袖子,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。
  房间里静了一瞬。
  亮眨眨眼,不確定地小声问:
  “所以……妈留下帮姐姐?问题解决了?”
  “嗯。”
  晶轻轻点头,將怀中的婴儿托起些,声音柔软得像在哼唱摇篮曲:
  “没关係的,一辉……妈妈和外婆都会陪著你。”
  襁褓中的婴儿依旧酣睡,对刚刚的爭执一无所知。
  ——他的人生,將从这个阳光灿烂、鲤鱼旗飘扬的日子,悄然开始。
  而这条路的远方,等待著他的,又会是怎样的故事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