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法正来也
  开春之后,黑山上的事就多了起来。
  屯田的事,张燕果然插了一脚进来。
  刘协说话算话,让他和杨凤一起管两郡屯田。张燕也不客气,第一件事就是翻去年的帐目。
  “杨校尉,这帐怎么只有总数,没有明细?”
  杨凤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大渠帅,明细在某那里。去岁人手不够,只记了总数,今年可以补。”
  张燕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那就补吧,还有,某听说去岁两郡拨来的耕具,有三百件,可种下去的地,只有两千亩,这帐对不上啊。”
  杨凤心下直骂娘。
  “大渠帅,耕具是分批到的,第一批到了就种,第二批到了地已经种满了。剩下的耕具存在仓里,今年再用。”
  张燕笑了笑。
  “仓里?某怎么没见著?仓里有多少,某能不能去看看?”
  杨凤沉默了一瞬。
  “大渠帅想看,隨时可以。”
  张燕站起身。
  “那就现在吧。”
  两人去了黑山的仓廩,打开门,里面整整齐齐码著耕具。
  张燕数了数,又看了几眼,忽然道:
  “这批耕具,看著不像新的。”
  杨凤道:“两郡拨来的,有些是旧的,修过还能用。”
  张燕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旧的能好用?”
  杨凤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“大渠帅,去年就是用这些耕具种的。收成如何,您是知道的。”
  张燕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贤弟莫急,为兄就是问问。”
  他转身往外走。
  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。
  “对了,杨贤弟,某听说去岁是按人头领粮的,今年某想改一改。”
  杨凤一愣。
  “改什么?”
  张燕道:“按地领粮,谁种的地多,谁领得多,种得少的,少领。不种地的,不领。”
  杨凤皱起眉。
  “大渠帅,去年的人都是轮著种的,有的地肥,有的地瘦,按地领粮,分不公。”
  张燕笑了。
  “分不公?那就分得公一点,贤弟,去岁你管屯田,该教的也教了,今年换某的人去种,让他们也学学,你的人,也该歇歇了。”
  杨凤心头一沉。
  换人!
  张燕这是要把手伸进屯田里。
  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大渠帅既然开口,我自然遵从,只是……这事要不要和陛下说一声?”
  张燕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  “陛下那边,某自会去说。”
  他转身离去。
  杨凤站在原地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  ……
  杨凤走后没多久,张燕就去了刘协的木屋。
  刘协正在看舆图,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  “驃骑將军来了?坐。”
  张燕坐下,开门见山。
  “陛下,屯田的事,臣有些想法。”
  刘协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张燕道:“去年的规矩,臣看了。有些地方可以改一改。比如按人领粮,臣觉得不如按地领粮。谁种得多,谁领得多,这样能多打粮。”
  刘协端起热水,抿了一口。
  “还有呢?”
  张燕道:“还有,臣想换一批人去种,去岁那些人种了一年,也该歇歇了,今年让臣的人去,也学学怎么种地。”
  刘协放下碗。
  “將军想换人?”
  张燕点头。
  “陛下放心,臣的人里也有善於弄田的,不会耽误收成。”
  刘协看著他,目光平静。
  “將军想换,那就换吧。”
  张燕愣了愣。
  他没想到刘协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  “陛下……同意了?”
  刘协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將军是黑山之主,屯田的事,將军想管,朕为什么要拦著?”
  张燕心中大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  “多谢陛下。”
  刘协摆了摆手。
  “还有別的事吗?”
  张燕站起身。
  “没有了,臣告退。”
  他转身离去。
  走出木屋,他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粮权到手了。
  他嘴角扬起,大步离去。
  ……
  杨凤得到消息时,脸色变了。
  他匆匆赶到刘协的木屋。
  “陛下!张燕说您同意他换人了?”
  刘协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同意了。”
  杨凤急了。
  “陛下!他换人,以后屯田的事还听谁的?他要是把自己的人全塞进去,臣还管什么?”
  刘协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
  杨凤深吸一口气,压下情绪。
  “陛下,臣不是爭权,可换了人,收成掉了怎么办?”
  刘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  “杨校尉,你觉得张燕为什么要换人?”
  杨凤道:“想抓粮权。”
  刘协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对,抓粮权,可粮权是什么?是粮食,粮食在哪儿?在地里,地里的粮食是谁种出来的?”
  杨凤愣了一下。
  刘协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  “张燕换人,换上去的人,就算会种,但多年未耕,再加上不熟悉水土,自然手不熟,而且去岁屯田,是朕让人通知河內太守张杨和河东太守王邑,让他们派擅耕者指点黑山耕种的。”
  杨凤的眼睛渐渐亮了。
  刘协继续道:
  “现在好不容易培养出一批手熟之人,骤然大批量更换耕卒,你觉得,种出来的粮食,会比去岁更多?”
  杨凤脱口而出:“不能。”
  刘协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那收成掉了,军民会怨谁?”
  杨凤的眼睛更亮了。
  “怨飞……!”
  刘协笑了。
  “不必说出来,知道就行。”
  “陛下高明,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  刘协摆了摆手。
  “去吧,该交的交,该让的让,至於换人……让他换。”
  杨凤抱拳行礼,转身离去。
  ……
  傍晚时分,伏寿端著汤进来。
  刘协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。
  “陛下,喝点汤吧。”
  刘协睁开眼,看著她。
  伏寿把汤放在案上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  “陛下今日看起来……有些累?”
  刘协笑了笑。
  “不累,就是事儿多。”
  伏寿没有再问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,缓缓揉著。
  刘协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皇后……”
  “臣妾听人说,揉这个可以解乏。”伏寿的声音很轻,“陛下若是不舒服,就和臣妾说。”
  刘协没有说话。
  他只是闭上眼睛,任由那双手轻轻按著。
  屋里很安静。
  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  过了一会儿,伏寿轻声问:
  “陛下,张燕……是不是又闹事了?”
  刘协睁开眼,看著她。
  “皇后如何知道?”
  伏寿低下头。
  “臣妾听李大目说的,他说张燕去找杨凤了,杨凤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后又找的陛下。”
  刘协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是闹了点事,没事,朕能处理。”
  伏寿看著他,眼中有些担忧。
  “陛下……一个人扛著,不累吗?”
  刘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然后他笑了。
  “皇后在,朕就不累。”
  伏寿的脸微微红了。
  她低下头,继续按著。
  刘协闭上眼睛。
  这一瞬间,那些勾心斗角、那些权谋算计,似乎都远了。
  只剩下这一双温暖的手。
  和这片刻的寧静。
  ……
  皇庄的义舍,这些天热闹了起来。
  招贤令发出去之后,陆陆续续有人来投。
  有的是流民,有的是寒门子弟,还有几个自称高门士族的偏房。
  负责皇庄义舍的李大目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  这一日,义舍门口来了两个人。
  一个年轻些,二十出头,面容清瘦,目光锐利。
  另一个稍长几岁,沉稳些,腰间佩剑。
  年轻的那个抬头看了看皇庄义舍的木牌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  “孟兄,咱们到了。”
  年长的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进去吧。”
  两人进了义舍,李大目正在里面安排人住宿。
  见有新人来,看其穿著和气度不俗,李大目亲自迎上去。
  “两位从哪儿来?”
  年轻的拱了拱手。
  “扶风法正,字孝直,这位是我同乡孟达……听闻陛下在此设义舍,发詔招贤,特来一试。”
  李大目眼睛一亮。
  “扶风来的?那可是远道啊!快坐,快坐!”
  他让人端来热水,又拿了些乾粮。
  法正接过,抿了一口,目光扫过义舍里的陈设。
  和他想像中的贼窝不太一样。
  乾净,整齐,来来往往的人虽然衣著破烂,但脸上没有那种匪气。
  反而有一种……说不出的安定感。
  他暗暗点头。
  李大目在旁边絮叨著义舍的规矩,法正边听边应。
  等他说完,法正忽然开口:
  “敢问足下,这义舍当真是陛下设的?”
  李大目扬了扬眉。
  “那还有假!陛下亲自吩咐的!”
  法正又问:“闻听黑山去岁开始屯田,此事也是陛下定的?”
  李大目又点头。
  “对!陛下和屯田校尉杨凤一起办的。”
  法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足下適才说,陛下和杨校尉一起办的屯田?如此大事,黑山的大渠帅张公不曾参与?”
  李大目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大渠帅?大渠帅去年下山打仗去了。”
  法正做出恍然状。
  “原来如此。”
  他没有再问。
  李大目挠了挠头。
  这人,问的有点多啊。
  嘴真欠!
  “两位先歇著,俺去给你们安排住处。”
  法正拱手。
  “有劳了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两人被安排在一间小屋里。
  孟达关上门,压低声音:
  “孝直,你方才问的那些……有何说法?”
  法正走到窗前,望著太行山的方向。
  “孟兄,你注意到了吗?”
  孟达一愣。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法正道:“义舍,屯田,招贤……这些事,都是天子定的,非是张燕。”
  孟达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那又如何?”
  法正转过身,看著他。
  “张燕何等人?黑山之主,手下数万黑山將士,下辖人口百万,不下於一方牧首,而天子,昔日不过是被他绑上山的人质,可黑山最近这些大事,张燕似是一件都没主持过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  孟达想了想。
  “说明……天子在黑山,並未被挟持?”
  法正笑了。
  “不止,说明天子不但没被挟持,反而已经给黑山做主了。”
  他走回榻边,坐下。
  “你想想,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被绑上山半年有余,就能让黑山军开屯田、设义舍、发招贤令……甚至能让张燕去打仗,自己在山上主事,这得是何等豪雄,方可如此?”
  他看向孟达。
  “当今天子,颇为不俗。”
  孟达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那咱们……来对了?”
  法正笑了笑。
  “你我本来是要去益州的,中途闻讯,改道来此,至於来对了没有,还得等见了陛下才知道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。
  “不过,孟兄,某觉得,天子可能不会令你我失望!”
  ……
  消息传到山上时,刘协正在和杨凤议事。
  李大目派来的人稟报完毕,就退了出去。
  杨凤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扶风法正?臣虽粗鄙,却也听说过扶风法家乃是当地的士族高门,三代皆有名士。”
  刘协眯起了眼睛,若有所思。
  法正。
  他当然听过。
  刘备入蜀的关键谋士,被诸葛亮称讚的“智计之士”。
  按道理,他这会应该是从关中跑到益州避难的,竟然改道跑黑山来了?
  “陛下?”杨凤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  刘协抬起头。
  “怎么?”
  杨凤道:“陛下要见吗?”
  “当然要见。”
  刘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  “告诉李大目,好好招待,朕明日就下山,亲自见他们。”
  杨凤愣了愣。
  “陛下亲自见?”
  刘协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亲自见。”
  他望著皇庄的方向,目光深邃。
  这个法正,可不是一般的人物。
  翼侯良谋,料世兴衰,委质於主,是训是諮,暂思经算,睹事知机。
  若他能留下来……
  朕大事可成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