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惊雷!
  易京。
  袁军最近,愈战愈强,连战连捷。
  公孙瓚的精锐折损甚多,龟缩內城。
  袁绍命人在易京城外堑壕十重,堑內筑土山,土山高出城墙,袁军的士兵据守土山而俯射,易京墙上的守军,连头都抬不起来,士气更加低落。
  连番的大胜,让袁绍志得意满,意气风发,於是,这一日,袁绍大会诸將於帐中,犒赏三军。
  案上置酒,觥筹交错。
  袁绍面有得色,举爵道:“公孙瓚困守孤城,破在旦夕!诸君且饮,不日当於易京城头置酒,观公孙匹夫授首尔!”
  诸將皆是哈哈大笑。
  郭图起身奉酒:“明公运筹帷幄,公孙瓚不过冢中枯骨,幽州之地,不日尽为明公所有。”
  逢纪亦道:“公孙瓚一破,幽州即下,明公届时坐拥河北,带甲数十万,天下谁能敌!”
  袁绍大笑,將酒一饮而尽。
  帐中气氛正酣,一眾人尽皆开怀,唯有田丰,沮授独坐未饮。
  袁绍瞥见,笑道:“元皓,公与,何故不饮?”
  田丰道:“某年老,不胜酒力。”
  沮授则是道:“回明公,授今日身体不適。”
  袁绍也不勉强,隨即与其他人畅饮。
  就在此时,帐外忽然传来马蹄声,蹄声极急。
  帐中诸將皆停杯,一般情况下,能够驰骑来到袁绍帅帐前的,除了几名嫡系猛將外,也只有通稟紧急军情的斥候了。
  果然,就见一名斥候掀帘而入,浑身是汗,慌慌张张地单膝跪地。
  “报!明公,出大事了!”
  袁绍放下酒爵:“何事?”
  “鄴城急报!黑山贼寇举眾,兵临鄴城!”
  帐中霎时一静。
  袁绍手中酒爵顿在半空,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。
  “黑山贼?兵临鄴城?”
  “是!黑山的纛旗书『汉』字,贼寇自称天子亲征,兵马甚眾,如今已至城下!城门尉审荣闭城死守!请求主公派兵支援!”
  袁绍將酒爵缓缓搁下,面色沉了下来。
  “兵马甚眾?能有多少人马?”
  “探得约万余!”
  郭图急忙道:“明公,黑山贼乌合之眾!鄴城城高池深,审荣虽非宿將,守城当无大碍。”
  逄纪亦道:“公孙瓚破在旦夕,此时分兵,前功尽弃。”
  袁绍一脸铁青,站起身来。
  他皱著眉头,似在思量著什么。
  田丰突然开口了:“明公,黑山军万余前来鄴城,这么大的动作,大公子在太原,不可能不知啊。”
  这一句话,可以说是正中要害!
  郭图,逄纪等人也是智谋之士,他们自然也知道这当中的漏洞。
  但是,事关袁谭,干係重大,他们可不敢往这上面提。
  放眼袁绍手下所有人,敢当面直接把这个问题提出来的,或许只有田丰了!
  “显思,显思……”
  袁绍喃喃地念叨著。
  隨后,就见他猛然看向那名斥候,语气极为严厉:“可曾探得太原情况?吾儿显思,为何没有派兵阻止黑山?”
  那斥候的冷汗,顺著脖颈子向下流淌。
  “回主公,鄴城方面的情报来的太急,有些事还未查证,故而不敢擅报……”
  很显然,这是话里有话。
  袁绍的语气,冷的如同寒冰,冻人肺腑。
  “把汝等还未查证之事,也尽数报上来!”
  那斥候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,汗水顺著脸颊嘀嗒嘀嗒地流淌。
  “回主公,有、有消息称……大、大公子从太原出兵,和、和黑山军一起,兵临鄴城……”
  帅帐內的空气一瞬间仿佛被冻住了。
  帐內的谋臣和武將们的呼吸声,此刻显得格外浓重,帐篷外的风颳过,吹动帐帘,发出抖动之声,颇为刺耳。
  袁绍死死地盯著那名斥候,一张脸青的犹如中毒一般,身体微微打晃。
  审配见状,急忙上前,伸手搀扶住袁绍。
  “明公,大公子到底是何情况……犹未可知也……”
  袁绍伸出手,挡住了审配的话头。
  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
  他似乎有些疲惫,一转身,虚弱地用手扶住桌案,冷汗顺著额头流淌,袁绍的眉头皱成川子,紧紧地闭著眼睛,牙关紧咬。
  “明公……您……不舒服?”
  袁绍直接开口:“吾不碍事……”
  田丰道:“明公,不论大公子意欲何为,但黑山贼敢围鄴城,必有所恃!鄴城乃我军根本之地,不可不救。”
  沮授接道:“元皓所言极是,鄴城若失,军心必乱。”
  袁绍沉吟数息,接著深吸口气。
  “蒋奇!”
  帐下一將起身:“在!”
  “与你五千精锐,昼夜兼程回援鄴城!到后不必出战,固守待我!”
  蒋奇抱拳:“唯!”
  说罢,便见他转身走出帅帐。
  袁绍面色惨白,头晕眼花。
  “今日且散了吧。”
  帐中气氛已冷了,眾人的心情忐忑,纷纷告退。
  眾人走后,帅帐內只有袁绍一人,隨后,便见他面露痛楚之色,牙关紧咬,捂著头跌坐在地上。
  “显思,显思!你,你为何如此啊!!”
  ……
  此后数日,袁绍催军急攻易京。
  土山上箭如雨下,攻城锤日夜撞击城门,公孙瓚亲自登城督战,身被数创,仍不肯退。
  袁绍每日登土山观战,催促士兵们鏖战,他现在似乎变得极为著急。
  第三日黄昏,袁绍正与诸將在土山上指点城中残垣。
  郭图道:“明公且看,公孙瓚內城已现缺口!至多再过十几日,城必破!”
  袁绍抚须点头:“如此最好,我们在公孙瓚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了!”
  便在此时,山下一骑绝尘而来。
  那马跑到山脚,斥候滚下马背,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。
  袁绍眉头一皱,一股不安之感瞬时袭来。
  斥候爬上土山,浑身是土,额头上全是汗珠,他连滚带爬地跑至袁绍面前,单膝跪倒。
  “明……明公……大事不好了!”
  袁绍的心臟开始“噗噗噗”剧烈猛跳,一股不安的情绪瞬间遍布他全身。
  他厉声呵斥:“说!”
  那斥候抬起头,嘴唇哆嗦。
  “明公!鄴城!鄴城……破了!”
  袁绍脸上的表情彻底僵硬了。
  不只是他,他身后的田丰,沮授,逄纪,郭图等人,也都犹如被雷劈了一样!
  这么快?
  鄴城那么坚固,纵然都是老弱,也不至於这么快就被攻克了吧?
  黑山军这是什么速度!
  一群贼寇而已,乌合之眾!
  居然能打破鄴城!?
  袁绍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说什么?”
  “回主公!鄴城破了!审、审荣……审荣开了城门!献了城池!黑山贼入鄴城了!”
  袁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犹如一座雕像。
  土山上六名谋主、十几员將领、数十亲卫全都僵住了,犹如一群兵马俑在风中逐渐风化。
  “再说一遍。”
  袁绍终於再次开口了,但声音很轻。
  那斥候伏在地上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:“审荣开城!鄴城……丟了!”
  袁绍向后退了两步,突然向后一仰,差点没跌倒。
  文丑眼疾手快,急忙在袁绍背后扶住了他!
  袁绍的脸色从白变青,从青变灰。
  “吾妻我子何在?”
  那斥候哆哆嗦嗦地不敢答。
  “说!”
  “夫人与公子……皆,皆陷在城中……”
  袁绍的呼吸逐渐加重,胸膛起伏越来越大,幅度已是肉眼可见。
  “审荣开城,审荣开城!”
  他用尽力气,恶狠狠地念了两遍这四个字。
  隨后,他的目光挪转,落在了审配的身上。
  审配站在那里,面如死灰。
  “正南……”
  审配闻言出列,“噗通”跪倒。
  “你们审家,生的好侄儿!”
  审配叩首,额头重重地撞在土坡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  “主公!我,我死罪啊!主公!”
  “死罪?!”
  袁绍的声音忽然拔高,声音变得有些悽厉:“死罪何用!你死了有何用!鄴城能回来吗!能吗?!”
  说罢,就见袁绍猛然拔出佩剑,重重地插入地面!
  “袁某十七举孝廉,二十余为郎,三十余討董,四十余坐拥河北!士人皆称吾为天下楷模!!”
  “如今,如今!如今吾却被黑山群贼攻破了根基!掳我妻子,捉我孩儿!”
  “哈哈哈哈哈!好,好一个河北之主!”
  “好一个天下楷模啊!”
  审配伏在地上,肩头剧烈颤抖。
  “主公!配……配愿领兵回援!不夺回鄴城,审配提头来见!”
  “你?”袁绍冷笑:“你的好侄儿开的城门,你领兵回去,是攻城还是串门?”
  审配浑身一震,再说不出一句话。
  田丰上前:“明公!”
  袁绍没搭理他。
  田丰提高声音:“明公!”
  袁绍缓缓转头看向他,动作异常僵硬。
  田丰长嘆口气,语重心长地道:“明公!丰知晓,明公此刻心如乱麻,不能自已!但明公此时断不能乱!此乃非常之时,明公若乱,军心必溃!”
  沮授亦上前:“明公,蒋奇的五千兵马已在路上!鄴城虽失,黑山贼立足未稳,再遣一军继之,两面夹攻,鄴城可復!”
  袁绍闭目,深吸口气,努力稳定自己的心神。
  良久,他方才缓缓地睁开眼。
  “文丑!韩猛!吕旷、吕翔!”
  四將闻令出列。
  “汝等各领本部兵马!即刻南下,与蒋奇会合!二十日內,我要鄴城回到手中!”
  文丑抱拳,朗声道:“主公放心,区区黑山贼寇,我视之如同草芥!此番必破黑山,为顏良报仇雪恨!”
  “你!”
  袁绍顿了一下,突然看向审配:“你也以参军的身份,隨军南下!你家侄子开的城门,你去收拾!审荣若能擒回,我交给你审家自行处置,若擒不回……”
  话音落时,就听审配突然直起腰板,喝道:“若不取回鄴城,擒回贼侄!配將自刎於鄴城,必不回来见主公!”
  说罢,便见审配重重地向著袁绍扣首!
  袁绍闭上了眼睛,用力挥了挥手,隨后就见审配和文丑等四將领命而去。
  袁绍蹲坐在土山上,歇息了一会,方才缓缓站起身。
  他一句话也没有说,向著山下走去。
  將士们纷纷给袁绍让路,谁也不敢多问一句话。
  这一路,袁绍走的异常艰辛,短短的一段下山之路,对他而言,犹如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