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这个世界有点不对
  终於轮到白狐了。
  她被领进工坊的正堂。堂里点著好几盏灯,亮堂堂的,把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  地上铺著青砖,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,红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桌上搁著一套茶具,茶壶嘴儿还冒著细细的热气。
  齐飞就坐在那张红木桌后面。
  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长袍,料子是好料子,剪裁也合身,衬得他比从前挺拔了许多。
  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,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乱发。
  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,便有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气度。
  在白狐修行的这几年,齐飞的变化很大。
  白狐站在门槛边上,看著他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  齐飞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  “你是来说媒的,还是来应聘的?”他的语气带著一丝疲惫,一天到晚,想见他的人太多了。
  白狐没有坐下。她站在他面前,挺直了背。
  “齐飞,你是不是几年前在山上救了一只白狐?”
  齐飞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有。”
  白狐深吸一口气:“我就是那只白狐。我今天来,是来报恩的。”
  “报恩?”齐飞诧异,“报什么恩?”
  他当时就狐狸,还真没有想到,有一天狐狸还来报恩?
  “救命之恩。”
  齐飞靠在椅背上,打量了她一会儿。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,倒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  然后他问了一句让白狐没想到的话:“为了报恩,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?”
  白狐的脸一下子红了。红得很厉害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。
  她低下头,盯著自己的脚尖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嗯……什么都愿意。”
  齐飞的眼睛亮了。他猛地坐直身子,双手撑在桌上,脸上露出一种白狐从未见过的、热切的表情。
  “太好了!”他说,“我现在正缺一位工坊熟练工。你以后就做工坊的染布工吧!”
  白狐抬起头,一脸茫然。
  “???”
  染布工?
  她愣在那里,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,都没转过来。她来报恩,以身相许的恩,怎么就成了染布工?
  “可……可我想以身相许。”她小声说。
  齐飞一摆手,坦然说道:“以身相许对我作用不大。”
  “想以身相许的人太多了,可愿意踏踏实实做工的人太少了。”
  他说得理所当然,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討论。
  白狐:“……”
  “你若是想报恩,就留下来做工。”齐飞看著她说道,“若是不想,那便走吧。”
  他是开工坊,不像是开动物园,要白狐有什么用。
  白狐站在那儿,两只手绞著衣角,心里乱成一团。
  “可是……按照我们狐族的规矩,报恩就得以身相许。”她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  齐飞听了,不慌不忙地说道:“你报恩,是向你的恩公报恩。”
  “现在你的恩公不需要你以身相许,需要你做染工。”
  “你听恩公的,就是报恩。这很合理吧?”
  白狐想了想。
  好像……是这么个道理?
  她又想了想。
  好像……確实没什么不对?
  她站在那里,把齐飞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,越嚼越觉得好像是这个理儿。
  於是她点了点头。
  第二天,白狐就上了工。
  齐家大工坊的染布房在院子最后头,一排低矮的瓦房,里面砌著好几口大灶,灶上架著铁锅,锅里有热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  染料是从外地运来的,一包包码在墙角,有靛蓝、有茜红、有梔子黄,打开来一股子冲鼻的气味。
  染布是个技术活。
  水温多一分少一分,顏色就不对。
  染料多一钱少一钱,深浅就不匀。
  布匹在锅里搅多久、怎么搅、什么时辰捞出来晾,这些都有讲究。
  工坊里的老师傅带了白狐七天,见她手脚利索,脑子也灵光,便放了手让她自己干。
  可这也是个辛苦活。
  布匹浸了水,非常的沉,像石头。
  白狐每天要把一匹匹沉重的布从锅里捞出来,拧乾,搭到架子上晾。
  手臂被热水蒸得通红,指缝里塞满了染料的残渣,怎么洗都洗不乾净。
  染料的气味熏得人头晕,大冬天的,染布房里却热得像三伏天,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,滴进锅里,冒一个泡就不见了。
  白狐干得很辛苦。
  唯一值得欣慰的是,齐家大工坊的伙食很好,每一顿都有酱板鸭。
  酱板鸭很香很好吃,每一个人都吃的很开心。
  每一天,她每天都来。天不亮就起身,穿过半条街,推开工坊的后门,系上围裙,挽起袖子,开始干活。
  她想,这是报恩。
  报恩辛苦一点算什么?
  很快,白狐便成了熟练工,又开始带新来的女工。一年多过去,她已是染布工坊的主管。
  这一年多里,她变了许多。手上的活儿越来越利落,说话做事也有了几分管事的派头。
  而齐飞的家產更是像滚雪球一样膨胀,从小镇上一间工坊,到一个县,再到十几个县,铺得满世界都是。
  白狐却渐渐发现了一件事。
  齐飞每晚都要去一个小院。雷打不动,风雨无阻。
  有人说那院里藏著世上最美的女人,有人说那是齐飞发家致富的秘密所在。白狐听过不少版本,一个比一个离谱。
  这一天,她终於跟了上去。
  小院在镇子最僻静的角落,齐飞推门进去后,白狐贴著墙根摸到院门外,从门缝往里瞧。
  院里只有齐飞一个人,负手站著,像是在等什么。
  片刻后,院门忽然被推开了,而推开门的则是一只巨大的酱板鸭。
  那鸭子足有半人高,通体酱色,油光发亮,迈著两条鸭腿晃晃悠悠地进来,更奇特的是酱板鸭还会说话。
  “你是否在雪山上吃过一只酱板鸭……”
  齐飞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抄起刀,手起刀落,咔嚓几下就把那酱板鸭斩成了几段。
  动作行云流水,乾脆利落,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  斩完之后,齐飞说道:“今天这只鸭子又大又肥,够明天吃的了。”
  白狐趴在门缝后面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  她现在总算知道,工坊里每天供应的那些酱板鸭是从哪儿来的了。
  只是……
  她慢慢缩回头,靠在墙上,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。
  这个世界,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