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好自为之
  玉桥便是彩虹的意思。
  剑派的剑修达到筑基、能够御剑之后,剑气化为七色。赤橙黄绿青蓝紫,横贯长空,如桥如练。玉桥剑派因此得名。
  齐飞站在玉桥剑派的石阶上,仰头看过那些剑光。
  以心中的认知去覆盖现实的“世界”,这便是“法”。实现这种方式的手段,便是“法术”。
  那么剑呢?剑是什么?剑光、剑气又是什么?
  这些问题被他放在心里。
  日子就这么过著。
  晨钟暮鼓,打坐练气。
  同门的师兄弟们每日聚在一起,討论今日修行如何、练了什么剑法、什么时候能筑基。
  有人卡在引气期已经三年了,每天多打坐两个时辰,盼著哪天一觉醒来气海满了就可以筑基。
  有人刚摸到筑基的门槛,兴奋得整宿睡不著,半夜爬起来练剑。
  除了引气与筑基,他还见过金丹期的师伯。
  那日师伯在后山开坛讲道,门下弟子围了一圈,齐飞也混在人群里。
  师伯坐在蒲团上,面色红润,精神矍鑠,说起金丹大道时眉飞色舞。讲到兴处,张口吐出一颗圆溜溜的金丹来。
  那丹有龙眼大小,通体金光灿灿,悬在半空缓缓转动,每转一圈,便有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被它吸入。
  眾弟子看得如痴如醉。有人屏住呼吸,有人攥紧拳头,有人眼里闪著光,恨不得自己嘴里也有一颗。
  齐飞也看著那颗金丹。
  心中的疑问更大了:这便是金丹?
  回到住处,他坐在床上,盯著窗外的月亮发呆。
  看到月亮,他似乎想起了什么。
  以前好似曾经见过一个关於月亮的修士,叫什么来著?
  他想不起来了。
  不仅想不起来,连那些入门前的记忆,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模糊了。仿佛他一开始就是这玉桥剑派的修士,每天就是修炼。
  但他心中依旧有疑惑。
  这里的修行,不讲“真正的世界”与“脑海中的倒影”,反而讲灵气、灵根、丹药、功法。似乎只要堆砌资源,有朝一日就能成仙。
  不讲自己內心世界的三个“我”,只讲究念头通达。
  但那念头,真的是他们自己的吗?
  是身体的本能?还是激素在作祟?亦或者是多巴胺在驱动?甚至是“別人都有了我不能没有”的攀比心在推著他们走?
  他们这样的修行,岂不是与所见的双头美人蟒一般?被自己的身体本能所“奴役”,连自由都不得?
  这样也能成仙吗?
  这样就特么的能成仙吗?
  不对,这很不对。
  还有,双头美人蟒是谁?自己怎么对它印象那么深?
  齐飞摇了摇脑袋。
  儘管有些东西他记不得了,但心中的疑惑,他依然记得。
  他需要找到人解开心中的疑惑。
  齐飞在床上坐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下了床,洗漱完毕,推开门,去找郁行。
  郁行是他在玉桥剑派里最熟悉的人。
  他找到郁行的时候,郁行正在后山的竹林里练剑。
  剑光在竹叶间穿梭,快得像一道闪电,但剑锋擦著竹枝过去,竹叶纹丝不动,竹枝上的露珠还掛著,一滴也没落,足见郁行对剑的控制。
  齐飞站在竹林外面等。
  等郁行收剑,等他把剑插回鞘里,等他转过身来。
  “师兄,”他说,“我有几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你说。”郁行道。
  “师兄,你知道『倒影』吗?”齐飞把“洞穴之喻”说了。
  郁行听完,笑了:“胡言乱语。这有什么用?”
  齐飞愣了一下,没想到是这个回答。
  “这样可以寻真,”他解释道,“寻找事物的本质。知道了事物的本质,就能更了解世界;更了解世界,就能认知世界与自我的关係……”
  “停停停。”郁行抬起手,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,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一种不耐烦。
  “那些都是歪门邪道,都没有用。尤其对修仙没有用。”
  齐飞看著他,认真地说了句:“师兄错了。”
  “这些对修仙有用。修仙也是求真。若是连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,如何知道『仙』是什么?”
  郁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又压下去了。
  “仙者,长生不死,升天而去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仙。”
  “你现在已经入了玉桥剑派,只要认真修炼,突破,终有一天就能飞升,就成了仙。“
  他顿了顿,看著齐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。
  “师弟,你入门之前,大概学过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那些东西,趁早忘掉。”
  “那些东西?”齐飞皱眉,“也就是说,修仙不需要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,不需要知道世界的本质?”
  “你说的那些什么倒影、什么洞穴、什么本质。”郁行摇了摇头,“那些不是修仙的路。”
  “我们玉桥剑派出过仙人,真真正正的仙人,飞升而去的仙人。”
  “我们的功法能成仙,这条路是前人走过的,走得通的。”
  他拍了拍齐飞的肩膀,像是在拍一个迷了路的孩子:“成仙大道就在眼前,不要自误。”
  郁行走了,留下齐飞一个人站在竹林之中。
  原来他们修仙,根本不需要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?只需要按部就班地修炼就可以成仙?
  这是一条已经被证实的路。玉桥剑派也出过飞升的仙人,只要与他们一样,自己也能成为……仙?
  但这……特么的不是搞笑吗?
  若是连真实的世界都不知道,若是连自己都受到本能的“奴役”,都不“自由”,那特么的是仙吗?
  那不过是另外一种双头美人蟒!
  “师兄!”他忽然喊。
  郁行的脚步声停了。
  远处,那片幽暗的竹影里,一个模糊的轮廓转过来。太远了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一个剪影、一柄斜斜扛在肩上的剑、和一双正在看向这边的眼睛。
  “你错了。”齐飞大声说道,“你们都错了。”
  一个人对一个门派、对一整个世界喊出“错”,需要巨大的勇气。但这个“错”,是齐飞通过论证得出来的。
  若是连世界都分辨不出,若是自己心中的三个“我”也认识不到,那修行是什么?
  是贪吃蛇一般堆积灵气吗?
  郁行看著齐飞,只说道:“师弟,你已经入魔了。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  接著,他嘆了一口气,似乎在为齐飞可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