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的?
  殿內光线微暗,青铜雁足灯上燃著三根松脂烛,火苗被微风扰动,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
  嬴政坐在案前,面前摊著数十卷竹简,他左手按著一卷,右手握著硃笔,目光正落在一行字上——
  那是南郡守腾呈上的关於新设县治的奏报,郡县制的推行也受到许多阻挠。
  殿中寂静,只有偶尔翻动竹简的窸窣声。
  两名郎官执剑立於殿柱旁,纹丝不动。
  角落里,一名小黄门垂首跪坐,等著隨时添烛奉茶。
  忽然,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在廊道尽头停住。
  紧接著,是侍卫低声的询问,然后是通报:
  “启稟陛下——后宫奉常令遣小黄门来报,诗公主自昨夜至今,汤药不进,啼哭不止,奴婢不敢隱瞒,特来奏报!”
  声音尖细,带著一丝颤抖,显然是跑得太急,气还没喘匀。
  嬴政的硃笔顿住。
  他没有抬头,但握笔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  殿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。
  “宣。”
  简短一字,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  片刻后,一名身材瘦小、穿著深褐色常服的小太监躬身碎步趋入殿中,在门槛內三步处伏地叩首,额头触地,不敢抬头。
  嬴政放下硃笔,终於抬起眼帘:“怎么回事?”
  小太监跪伏在地,额头贴著冰凉的地砖,声音因紧张而发紧:
  “回陛下……诗公主从昨夜开始便一直哭闹,不肯安寢。於太医已经诊过,开了一剂药,奴婢们哄著餵了半碗,可公主……全吐了。
  今早起来,汤水不进,只是一味啼哭,嗓子都哑了。於太医说……说药已用了一剂,不敢再强灌,只能静观。可公主哭得厉害,娘娘们没办法,才让奴婢来惊动陛下……”
  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低,几乎像蚊子哼哼。
  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  嬴政的硃笔搁在砚台上,发出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  “太医令何在?”
  “此刻已经去了,可是……可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。”
  太医令便是太医署的院长,他不但是整个太医署行政权力上的巔峰,更是整个太医署医术上的巔峰。
  如果连他都没什么好办法……
  “唰!”
  嬴政豁然起身,在小太监意识到前,已经掠过他身边。
  “陛下幸诗公主殿——!”
  声音一道接一道传开,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涟漪,惊动了整个后宫。
  兰林宫外,不少妇人倚著窗栏,探头探脑观望著內里的情况。
  宫里的丫鬟们跪了一地,太医署的太医们聚在一起急得满头大汗,却毫无对策。
  窸窸窣窣的討论声夹杂著小公主的哭闹,嗡嗡地让人不安。
  见到嬴政大步赶来,为首的太医令更是第一个噗通一声跪下,脑袋死死贴著地砖,声音发颤,“臣……臣万死!愧对大王信任,未能使公主玉体安康。臣已竭尽所能,可公主年幼体弱,药石难入……臣实在无顏面对大王!”
  然而嬴政看都没看他一眼,直奔床铺而去。
  看著躺在床上那张掛满了泪痕哼哼唧唧的奶糰子小脸,嬴政脸上的心疼都快要溢了出来。
  “寡人未问你愧与不愧。只问你诗嫚此刻情形如何?”
  “回大王,诗公主患的应是暑热症,此症並非绝症。昨晚犯病时於太医已经开过药,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  “只是什么?!”
  “只是汤药极苦,小公主喝不下去。强灌了一剂,全都吐出来了……”
  嬴政拧著眉,坐到床边轻拍公主脸颊。
  “诗嫚……诗嫚……吾来看你了。”
  感受到抚在脸上的手掌温暖,嬴诗嫚皱著小眉毛迷迷糊糊睁开眼,含混著声音唤了声,“爹爹……”
  “吾的诗嫚受苦了。”嬴政扶著嬴诗嫚起身让她倚著自己的胸膛,端著药碗凑近其嘴巴,“乖,诗嫚。诗嫚喝两口好不好?病了总要喝药才能好啊……”
  嬴诗嫚拧著小脸往前凑,可刚一闻到药味张嘴便是反呕。
  “yue~好苦……”
  嬴政轻拍她后背,连忙將药碗放到一边,“不喝不喝……苦就不喝。”
  一边安慰一边侧过脸质问,“难道就没有不苦的药汤?”
  还跪在地上的太医令满脸无奈,“良药苦口,清热必用苦寒……若非如此,也去不了热啊。”
  看他跪在地上一脸无能为力的样子嬴政就烦,“好了都起来说话!”
  “你们难道都没办法?!”
  闻言太医们全都缄默,一个个低头盯著自己脚尖怕被嬴政点上。
  一片死寂中,嬴政想起一事。
  “寡人昨日也染了风寒,所用药汤就清香怡人……昨日是谁开的药方?”
  太医令皱眉,此事他还不知情。
  於辛第一个想起,躬身拱手道:“回大王,是常虚常太医。”
  “宣!”
  “常太医今日轮休,而且……”於辛抿了抿唇,“而且常太医昨日那法子未必管用,大王能愈可能是天命垂青。”
  大王一向对自己宽容,对这个三女却疼爱地紧。
  昨日那种小病,常虚在大王身上胡乱用药即便错了也不打紧,顶多是被罚点俸禄挨两句骂。
  可今日这情况他要是还敢在诗公主身上胡乱用药,那怕是要杀头的……
  嬴政却只是冷著脸下令,“宣!”
  ……
  “嘿老登!”
  正在家中休息的常虚冷不丁听到一阵大力拍门声,僕人刚给他开门那声音就一路窜至寢房面前。
  急忙起身穿衣的常虚一开门看见的便是王秋池那张热情洋溢的笑脸,“直日去啊!”
  常虚昨晚值守一夜,早上好不容易补点觉这时候脑子还是混沌,“我昨天没和你说今日休息?”
  “休息?”王秋池眉眼一拧,“休息什么休息?只有对大秦没用的废物才需要休息!老虚你可是帝国栋樑,这个国家需要你!”
  “我求你放过老夫吧……”常虚脸颊颤了颤,“我都五十多岁的人了,好不容睡点觉容易吗?”
  王秋池拉著他的衣角不让他回床,“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!想想你那尚未成婚的儿子,想想你家里没处落脚的小宅子!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的?”
  ……最终,常虚还是死人感满满地缀在王秋池身后,像是个丧尸似的一步步往咸阳宫挪。
  人在前面走,魂在后面追。
  打死他都想不通,这世界上怎么还有王秋池这种人!
  这也太……太……形容不出来。
  “哎哟这不是常太医吗?!”
  两人刚到宫门前,迎面碰上一位公公。
  公公看到两人像是看到救星,一脸急切地拽著常虚就往里跑,“常太医你可走快两步,大王正在诗公主宫殿等著您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