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:出版社上门
  时间一晃,到了六月底,长沙的夏天热得能要人命。
  黎托乡的田里,早稻已经开始抽穗,绿油油的望不到边,风吹过去,跟波浪似的翻来滚去。知了叫得震天响,从早到晚不带歇气的,吵得人脑仁疼。
  李军放学回家,书包往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扔,先去井边打水洗脸。
  压水井嘎吱嘎吱响,清凉的井水哗啦啦流出来,他撩起t恤下摆往脸上招呼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肚皮。
  水珠子顺著脖子往下淌,t恤湿了一片,贴在身上凉丝丝的。
  “李军!李军!”
  李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尖得能把屋顶掀翻。
  “快来!快快快!来人了!”
  李军把毛巾往肩上一搭,慢悠悠往屋里晃。
  堂屋里站著两个人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戴眼镜,白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脑门上还是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。
  旁边是个年轻姑娘,扎著马尾,穿碎花连衣裙,膝盖上抱著个黑色公文包,正东张西望打量屋里的摆设。
  李好站在两人旁边,脸涨得通红,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激动的,反正跟煮熟的虾似的。
  “这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林建华主编!”李好介绍,声音都劈叉了,“这是他的助理小周!林主编,这是我弟,李军。”
  林建华站起来,笑著伸出手:“你好,李军同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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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李军握住他的手,不卑不亢:“林主编好。”
  林建华愣了一下,这孩子眼神太稳了。
  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镇定,是压根儿没把这场面当回事儿的那种稳。
  他上下打量李军:一米八左右的个子,瘦,皮肤晒成小麦色,五官端正,浓眉大眼,往那儿一站,还真有点儿那个……那个什么黎明的意思。
  “坐,坐,”林建华招呼著,“咱们坐下聊。”
  李军在长条凳上坐下,毛巾还搭在肩上没摘。
  他往院子里瞄了一眼,院门开著,他爸那辆摩托还没影儿。
  “我爸还没回来,”他说,“我妈在学校,得等会儿。”
  “没事没事,”林建华笑著摆手,“我们先聊聊也一样。李好同学跟我们联繫1个月了,一直说要等你放假。今天我们正好在长沙出差,就冒昧上门拜访了。”
  他说著,小周从包里掏出几本书,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。
  “这是我们社最近出的几本畅销书,你看看。当然,”林建华顿了顿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,“跟你那本《诛仙》比,都差点意思。”
  李军拿起一本翻了翻,又放下。
  “林主编客气了。”
  林建华盯著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  “李军同学,你今年多大?”
  “十七。下个月满十八。”
  “十七……”林建华摇摇头,感慨万千,“你这《诛仙》在天涯连载了两个月,点击量全网第一。榕树下那边转载,评论区都炸了,追更的人天天在底下嗷嗷叫。我们社里开会討论,都觉得这是个现象级的作品。我本来以为作者至少得是个三四十岁的文学爱好者,或者是个混论坛多年的老写手……”
  他顿住没说下去,李军替他接上:“没想到是个高中生?”
  林建华哈哈笑起来:“是没想到。真没想到。”
  .......
  李建辉骑著摩托进来,后座上驮著一袋米,米袋子歪在一边,眼看就要往下掉。
  他把车支好,扛著米往屋里走,一抬头,看见堂屋里坐著俩陌生人,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爸,”李好迎上去,声音又尖了几分,“这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编辑!来找李军的!”
  李建辉把米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过去。
  他今天穿著一件老头衫,大裤衩,拖鞋,刚从村委会回来,一身汗。
  他毕竟是村委会计,见过些场面,没露怯,只是笑著点点头:“坐,坐,我去洗把脸。”
  等他洗完脸出来,陈慧也回来了。
  她骑著那辆女式自行车,车筐里塞满了从学校带回来的作业本,摞得老高,都快溢出来了。
  她知道来客人了,一家四口,加上两位客人,把堂屋坐得满满当当。
  林建华又把来意说了一遍,李建辉听完没吭声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  他的目光在儿子脸上转了一圈,又落在桌上那几本书上。
  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放下茶杯,声音不紧不慢,“我家李军写的小说,你们想出书?”
  “对。”林建华温和的笑著点头。
  “就是那个……《诛仙》?”
  “对。李先生看过?”
  李建辉没回答,他只知道儿子每天晚上在楼上鼓捣到十二点,有时候凌晨一两点还亮著灯。
  他以为是在学习,毕竟上次月考,李军成绩確实进步了,从一百八十七名升到一百五十三名。
  他以为是儿子开窍了,知道用功了。
  结果是在写小说?李建辉又看了儿子一眼。
  李军正低著头,抠手指甲。
  “那个……”李建辉斟酌著措辞,声音乾巴巴的,“这个小说,写什么的?”
  “仙侠。”林建华笑著介绍,“就是神仙妖怪那种。”
  “老李,”陈慧在旁边小声说,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,“人家大老远来的,先听人家把话说完。”
  李建辉笑眯眯的摆摆手:“说,说。”
  林建华清了清嗓子,开始正式谈。
  “我们社里对《诛仙》的评价非常高。我们认为,这部作品有潜力成为现象级的畅销书。今天来,是想跟作者谈一下出版合作的事宜。”
  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,双手递给李军。
  “这是我们初步擬的合同条款。首印5万册,定价二十元,版税百分之五,签约费一万元。版税就是按照销售额给你的提成,百分之五的意思是:每卖出一本定价二十元的书,你能拿到一块钱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版税是什么。”李军指尖敲了敲打断了他。
  林建华又愣了一下,这孩子,连版税都懂?
  李军接过合同,看了一眼就放在一边。
  “林主编,”他声音不紧不慢的,“我能不能问一下,你们给其他新人作者的条件,也是这个?”
  林建华笑了笑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。
  “这个条件已经是我们能给新人的最高了。你是第一次出书,没有市场验证,我们承担的风险很大。一万块的签约费,在业內已经是很高的了。很多新人作者,別说签约费了,能出版就不错。”
  李军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  他站起来,走到八仙桌旁边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沓纸,那是他列印出来的天涯论坛的帖子。
  “林主编,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把纸递给林建华,“这是这两个月的数据。天涯点击量两百三十万,评论八千多条。榕树下转载,收藏四万二。有几个帖子是读者自发建的,討论后续剧情,盖了五百多层楼。”
  林建华接过来翻了翻,纸张哗啦啦响。
  “我知道这些数据,我们也是看了这个才来的。”
  李军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抽出几封信。
  “这是这两个月收到的读者来信,寄到我们学校传达室的。有湖南本地的,有广东的,有bj的,还有一封从东北寄来的。他们都问这本书什么时候能出,他们想买。”
  林建华接过信,一封封看过去。
  信封上都贴著邮票,盖著邮戳,有的是普通信封,有的是那种带花纹的信纸折成的信封,还有几个信封上画著卡通图案,一看就是小姑娘寄的。字跡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还在信封背面写著“急!求回復!”
  “林主编,我知道你们承担风险。但我也知道,”李军看著他眼睛很亮,“我这本书不缺买家。”
  堂屋里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知了的叫声。
  李建辉端著茶杯一动不动,像尊雕塑。
  陈慧看看儿子,又看看编辑,眼神复杂得很,一会儿担心,一会儿骄傲,一会儿又担心。
  李好咬著嘴唇,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,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。
  林建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无奈,也带著欣赏。
  “李军同学,”他摇了摇头,“你让我很意外。”
  他从助理手里拿过公文包,打开,从里面抽出另一份文件。
  “这是我们给畅销书作家的合同。版税百分之八,签约费两万。但有个条件,版权要归我们。”
  李军看了一眼,摇摇头。
  “版权我要自己留著。还有影视改编权、游戏改编权,都要在我手上。”
  林建华愣了好一会儿,“这些你也懂?”
  李军没回答,只是看著他。
  林建华和助理对视一眼,小周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巴微微张著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  “李军同学,”林建华放低了声音,身体往前倾了倾,“影视改编权这些,你现在考虑太早了。你这还没出书呢,那些都是以后的事。咱们先把书出了,以后有机会再谈那些,行不行?”
  “林主编,我这本书,以后一定会拍电影,拍电视剧,做游戏。这些权利,我现在就要说清楚。”
  林建华沉默了,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,心里翻江倒海。
  十七岁,高中还没毕业,写出一部火爆全网的小说不说,谈判起来比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作者还难缠。
  那些老作者至少还客气客气,这小子是刀刀见血,寸步不让。
  “这些权利……”林建华斟酌著说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,“我们可以不要求小说版权,《诛仙》后面几本你得给我们发售优先权。”
  “优先权可以,但不能捆绑。以后有公司来找我,同等条件你们优先谈。”
  林建华想了想,最后一咬牙:“行。”
  “还有,版税我要百分之十。”
  “不行!”林建华脱口而出,声音都高了八度,“这太高了!我们给余华都没这么高!”
  “林主编,”他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的,“余华老师那本《活著》,一年能卖多少册?”
  林建华不说话了,《活著》是好书,那肯定,销量確实不算顶尖。
  余华的名字够响,真正走量的,还是那些畅销书。
  而《诛仙》,从网上的热度来看……
  “百分之八点五。”林建华说,声音低下来。
  “百分之十。”李军不退让。
  “百分之九,不能再高了。”林建华咬著牙。
  李军想了想,点点头:“成交。签字费要三万。”
  “三万?”
  李军轻轻的点了点头,林建华看著他,看了好一会儿后伸出手。
  “李军同学,”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,“你是第一个把我谈得没脾气的作者。行,三万签字费,百分之九版税,所有衍生权利归你。”
  李军终於露出来灿烂的笑容,隨后握住他的手:“成交。”
  林建华握著那只年轻的手,感慨万千。
  李建辉在旁边端著茶杯,一直没说话。
  他看著儿子跟那个主编你来我往,看著儿子把那些数据、那些信、那些列印的网页一件件拿出来,看著儿子一步步把条件谈到他听不懂的地步。
  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是我儿子?
  陈慧拉了拉他的袖子,小声说:“老李,你看……”
  李建辉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声音有点干,“那个,既然谈好了,我去杀只鸡,晚上在家吃饭。”
  林建华连忙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们还得赶回去......”
  “那不行,”李建辉难得地坚持,“大老远来的,不吃饭就走,传出去我李建辉成什么人了?传出去说黎托乡的人不懂事,客人上门连顿饭都不留?”
  他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。
  李军正和林建华说著什么,脸上带著笑,那笑容自信又从容,像换了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