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夜遇紫女
  夜凉如墨,弦月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,只漏下几缕微弱的清辉,堪堪勾勒出火雨山庄黑沉沉的轮廓。
  这座前任主人满门惨死的不详山庄,自南宫问入住后,模样似乎並无多大变化。
  外围经歷过战火的断壁残垣荒草丛生,也没有说进行修復。
  顏珩穿了一身黑,又以黑巾遮掩面容,將一把普通的长剑背在身后。
  借著荒草与断墙的掩护,几个起落,他便悄无声息进入了山庄范围。
  噔、噔、噔。
  前方正巧走来两人,左右手各提一灯,四只眼睛睁得炯炯,沿著路径走时不断打量、扫视。
  顏珩足尖在青石上轻轻一点,赶在两个巡夜人走向自己之前,身形一晃便隱入了假山的阴影里。
  待这两人走远,顏珩抬眼一看夜空,就见月亮高高掛在那里散发微光,而一大片黑云正在滚滚流动,很快又能將月亮遮蔽。
  於是,他沉下心来,耳听六路。
  確认周边无人后,等在月亮被乌云笼罩的时机,顏珩提气纵身,三四个跳跃,便飞身来到山庄前院一座较高的屋顶。
  他將身子蹲下,猫在房屋飞檐的角落上,悄然打量起这座未知的山庄。
  在这里,已经与破败的外围明显区別。
  铺地的石板被扫得一尘不染,可供人走过的路径连半片落叶都无。
  两侧的廊柱重新刷过朱红漆,虽不算奢华,却规整得一丝不苟。
  主屋坐北朝南,二楼有暖黄的灯火透出窗户,隱约照现出里面晃动的人影。
  顏珩尝试去倾听,却听不见具体的交谈声,只是时时看到有人在举杯相碰,偶尔风声会捎带传来几声笑。
  会是南宫问本人吗?
  这么晚了,他在与谁喝酒?
  看对方並非陪酒的美人之类,身影动作很像是个男人。
  要不要靠近了去,潜伏到二楼窗边窃听他们谈话?
  顏珩略微一思索,皱了皱眉,想:这里距离外墙並不算远,地形路径已经全部记在脑海,沿途並无甲士,即便现在暴露,自己也可第一时间逃出山庄,不会陷入重围。
  那么,乾脆就换到对面二楼喝酒的窗户旁,听听看里面的人在谈什么。
  心动即刻行动,他的身影从飞檐角落上虚幻晃出,正想动身飞跃房屋与房屋的距离,却猛地全身一僵,隱藏在黑巾夹缝里的双眼骤然睁大。
  只见围墙与脚下高楼之间的缝隙里,一道黑影呈现“之”字急剧漂移。
  两个呼吸的工夫,顏珩就看见那黑影正正落在自己面前。
  小小一座飞檐的角落,巴掌大的方寸地方,对面那黑影同样猫下身来,还一手扶著屋房青瓦,鬼祟的头,与顏珩撞见个正著。
  四目相对,確认过眼神——
  同行!
  飞檐角落上,两人同样半蹲著,彼此皆能听到对方撞在蒙脸面巾上细微的呼吸声。
  逆了个大天,竟然还能有这种事?!
  顏珩心里已在咬牙,右手摸向背后,已然隨时准备拔剑。
  刚才的情形,属於是他躲藏在这个角落里隱匿得太好,导致对方误以为此处无人,正適合潜伏观望,於是,对方就上来了。
  对方显然也是要来夜探火雨山庄,就连潜入进来之后落脚点的选择,都几乎与他一致,可谓英雄所见略同。
  而对面那黑影见著有人,双眼先是闪过一丝错愕、尷尬,隨即瞥见顏珩伸手去摸佩剑时,冷冽的寒气便自眼眸散发,右手伸向腰间捏住了腰带的暗扣。
  咫尺之间,气氛瞬间凝固。
  一场无声的僵持对峙,骤然拉开。
  怎么办,是走,是留?
  顏珩心里飞速盘算。
  对方来意不明,实力不详,敌友不知,直接动手是万万不能。
  真要在这里打起来,必將惊动南宫问,那麻烦就大了。
  可留下继续探听……
  两个不是一路的潜伏者撞到一起,谁敢保证对方不会利用自己去吸引守卫的注意呢。
  投鼠忌器。
  此刻,同样的忌惮心思,一模一样在两人內心徘徊。
 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对面主屋二楼推杯换盏、饮酒欢笑的声音愈渐高涨。
  下方的院子里,一队巡夜的兵丁提著灯笼走过,昏黄的灯光顺著墙根扫上来,堪堪擦过飞檐的边缘。
  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,齐齐往阴影里缩了半分,动作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,连呼吸都同时屏住。
  直到灯笼的光彻底远去,脚步声也消失在路径尽头,两人才重新抬眼,再次对上了彼此的目光。
  尷尬与警惕交织在这方寸之间,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再添一分力就要应声而断。
  终於,忽有一道极轻的女声,顺著夜风精准钻进了顏珩的耳朵里。
  那是唯有內功深厚者方能运用的传音入密,字字清晰,没有惊动外界丝毫:“你是……顏珩?”
  字音落下的瞬间,顏珩浑身一僵,体內真气险些岔道,掩藏於面巾下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从脚底直衝天灵盖。
  怎么可能!
  这个世界知晓他名字的人,除了临沅镇那些,就只有已经离开韩国的酈商他们。
  在火雨镇怎么可能有人道出他的姓名!
  顏珩没有说话,全身犹如铁石不为所动,仿佛“顏珩”二字,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  对面黑影见状,明显错愕一分,而后轻轻笑了起来。
  “你敢说,你不是顏珩,你不曾见过我?”
  隨著女子娇笑声起,她修长的手指拈住了那方遮掩面容的黑巾,飘飘一扯。
  恰在此时,云层被夜风吹开一道缝隙,银白的光辉穿隙而下,不偏不倚落於她的脸上。
  眉如远山含黛,不描而翠,眼尾微微上挑,是一双天生的含情凤眼。
  然而那眼眸里並不只有柔媚软意,更深藏著一种犹如匕首的锐利与冷静,令人见之难忘。
  唇瓣是恰到好处的樱红,唇角勾著点漫不经心的玩味,肌肤莹白胜雪,在月色下泛著温润的柔光。
  她分明是风情万种的容貌,却又透出一股清冷沉静的气质,艷而有骨,柔中藏锋。
  她正是紫女。
  看清这张脸的瞬间,顏珩呼吸一滯,藏於面巾下的嘴角不禁轻微抽动。
  这位美女,你可千万別说,你是从落凤村追到了临沅镇,又从临沅镇追到过黑风岭,最后追到火雨镇,终於堵上了我。
  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吗,一直追著我干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