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灵犀术
  顏珩站在三十一號矿洞,抬眼望向整座火雨山。
  方才还沉在墨色里的山峦,已亮起了成片的火把,形成一条条被惊动的火蛇,正在山林里疯狂游走。
  所以,十八號矿洞的方向,会是焰灵姬吗?
  顏珩希望不是。
  因为一旦焰灵姬现身,南宫问的计划只怕也隨时可以进行最后一步——引爆矿山。
  到那时,所有在矿洞附近的越人们,难逃全灭的下场。
  那不行啊。
  这里的越人,人数保守估计也超过三千。
  他无法坐视这么多人无辜惨死。
  顏珩深吸了一口混著矿尘与血腥味的冷风,动手狠狠甩掉长剑上沾染的血。
  能救多少,便救多少吧。
  不求尽善尽美,但求不负己心。
  他转身看向那些依旧跪伏在空地上的越人。
  长期压迫虐待他们的韩国士兵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,然而这上百名越人並没有人表现出释然、轻鬆,或者哪怕一丁点欣喜的神情。
  他们瘦骨嶙峋的身子缩成一团,眼窝里没有光亮,就像一尊尊泥塑。
  顏珩皱眉,强硬地动用真气喝道:“都给我起来。”
  火把的噼啪声在风中卷著,於空地上来回游盪。
  只有十来个人,好似耳聋恢復一般,痴痴地向顏珩抬眼。
  “火雨山矿洞马上就要被炸毁,想活命的,跑得越远越好,不要回头。你们是越人,是山里长大的精灵,能否活下去,就看你们自己了。”
  终於,人群里泛起一丝骚动。
  矿洞爆炸,那是毁灭性的灾难。
  如果不逃,必死无疑。
  但是……
  整座火雨山附近都有韩国军队,逃又能逃去哪里呢。
  回头再被军队抓回来,那便是生不如死的折磨。
  与其跑出去再被抓回来,不如就呆在这里,还能落个痛快。
  顏珩见他们仍然无动於衷,內心亦起愤恨,哀其不幸,怒其不爭,恨铁不成钢。
  这时,现场忽然多出一道微弱的人声。
  “……都……起来……”
  所有越人猛地一震,齐刷刷抬起头,看向那火圈包围、被血浸透的粗糙木架。
  只见那个浑身皮肉被削得七零八落的男人,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。
  他濒死的浑浊的眼里,燃动著刺目的火光。
  顏珩也循声看去,只一眼他便知道,男人的生命已到尽头,这是最后的迴光返照。
  男人缓缓扫过一地的族人,最后艰难地,目光落在顏珩身上。
  “……我以鹿鸣巫祝之名……命你们……听从这位义士的话……逃命去。”
  “巫祝大人!”
  人群里爆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,上百名越人纷纷站起身来,看著木架上的男人,他们空洞的眼睛里终於有了光,也有了滚落的泪珠。
  顏珩这才恍然。
  原来男人是一个巫师。
  据说百越那边,巫师的地位十分崇高,人们甚至会把巫师的话奉为神諭。
  “……不用管我……你们能走一个是一个。谁若抗命,就別怪我到了黄泉,我诅咒你们子子孙孙……”
  男人如同煞神一般,恶狠狠將族人盯过,又因为情绪剧烈,身上多处崩裂出血口。
  越人们顿时慌了。
  “巫祝大人,我们,我们听你的,走,立刻就走。”
  “是,我们全听你的,呜呜,马上走。”
  “巫祝大人,您,您……”
  压抑了太久的声音,带著哭腔,从一个个乾裂的喉咙里挤出来。
  当有第一个人哽咽著跪下,上百名越人开始接二连三跪倒,对著木架上的男人深深叩首。
  尤其还有二三十人,在对男人叩首之后,竟对顏珩也磕了响头。
  叩首之后,越人们总算行动起来,自发排成错落的队列,互相扶持著,开始向幽深的山林走去。
  男人欣慰地看著,缓缓动了动已经血肉模糊的手,道:“义士,还请你留步。”
  顏珩缓步走到木架前,看著这个濒死的男人,沉默著没有说话。
  “在我们部落,对你这样的大恩人,当施展最高规格的献祭祈福。”
  “我有一术,名为灵犀术,可助义士你提高对自然之炁的感知,於武功修行大有裨益,请你不要推辞。”
  说著,也不等顏珩接受与否,他的嘴唇便开始翕动,念起了一段晦涩古老的歌谣。
  顏珩全然听不懂。
  但他可以察觉,男人的双眼瞳孔正在涣散,生命的气息急剧变得微弱。
  隨著古老的咒语缓缓流淌,男人指尖渗出的最后一滴殷红的血,化作一点淡淡金光飘向了顏珩胸口。
  “有此灵犀术的气息,今后凡是百越巫师都可知晓,你是值得我们越人以生命献祭报答的大恩大德之人。”
  “黄泉碧落,我將继续为你祈福,义士……”
  语音渐弱,男人的手垂了下去。
  他的眼睛望著南边深山的方向,嘴角擒著一点释然的笑意。
  顏珩暂且没有察觉身体的变化,先对木架上的男人鞠躬行了一礼。
  然而下一秒,他脸色剧震。
  耳朵里轰然响起了无数不该听见的声音。
  风过林梢簌簌,是竹叶被风拂动在震颤。
  深夜的霜露,在一片叶子上滚落下去。
  韩军士兵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很沉,他们的心跳声急促且慌乱。
  大千世界,有声无声,一切信息都在朝著脑海匯聚。
  他修炼的几门基础內功,就是引自然之气入体,炼化为自身真气,但对自然气息的性质的感知,压根就没有。
  可现在,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彻底变了模样——
  无数细碎的、带著不同属性的光点漂浮在夜风之中,清润流动的是水息,厚重沉凝的是土息,锋锐冷冽的是金息,蓬勃舒展的是木息,而那些跳跃躁动、带著灼人温度的,是火息。
  无形的自然之气,仿佛有了形態。
  每一缕气息都清晰可辨,不再是模糊一团的背景,而是触手可及、心念即至的存在。
  仅仅心念一动,他体內真气的流转就比往日顺畅了数倍不止,对真气的掌控也自然而然登上一个全新的台阶。
  顏珩尝试著主动去感知自然。
  紧接著便发现整个火雨山成片的火属性光点像有了生命一般,都朝著他的感知聚拢而来。
  忽然,他觉察到一股十分炽热、十分活跃,又带著愤怒与哀伤的火焰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