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父母的支持
  楼下的动静比预想中还要大。
  红砖巷两头已经被堵死了。
  七八个戴著红袖箍的壮汉正拎著拇指粗的铁链子,像赶羊一样把违停的自行车往路中间聚。
  领头的那个站在高处,手里拿著个喇叭:“都別动!这是整顿市容!谁敢顶风作案,连人带车一块扣!”
  周围全是鸡飞狗跳的骂娘声,夹杂著小孩的哭闹。
  林江站在二楼楼梯口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精准锁定了巷尾那辆墨绿色的三轮车。
  那是老林同志的杰作。
  车斗焊了加厚的钢板,轮轂换成了摩托车的,就连链条都比一般的粗一圈。
  在这年头,这不仅仅是一辆车。
  这是林家最值钱的重资產。
  更是他接下来摆摊翻身,唯一的本钱。
  此刻,一个戴袖箍的胖子正拎著铁链,往那辆车軲轆上缠。
  林江没犹豫,贴著墙根溜了下去。
  这时候硬冲就是送死,得玩点巧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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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恰好巷口有个卖老鼠药的瞎眼老头被推了个跟头,药粉撒了一地,白茫茫一片。
  老头一把抱住那领头的裤腿就开始嚎:“欺负瞎子啦!没天理啦!”
  人群轰地一下围了上去看热闹。
  机会。
  林江像只狸猫一样钻进人群缝隙,借著几个看热闹的大婶当掩护,三两步窜到了巷尾。
  那个胖子正扭头看热闹,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  林江没出声,从兜里摸出那把被磨得鋥亮的黄铜钥匙。
  手腕一抖。
  咔噠。
  以前为了偷骑这车出去兜风,这套动作他练过无数回,闭著眼都能找到锁眼。
  锁开,链子滑落。
  胖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:“哎!干什么呢!放下!”
  晚了。
  林江单手握住车把,左脚踩住脚踏,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蹬。
  林江理都没理,屁股往车座上一沉,双腿发力,小腿肌肉瞬间绷紧。
  呼——
  三轮车带起一阵风,在那人手抓过来的前一秒,贴著他的指尖窜了出去。
  “站住!那个骑三轮的!给我拦住他!”
  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哨子声。
  拦?
  林江压低身子,把重心前移,整个人几乎趴在车把上,减少风阻。
  这红砖巷哪怕闭著眼他都能倒著骑出去。
  前方一堆杂物挡路。
  林江却没减速,猛地一拧车把。
  三轮车在即將撞上的瞬间,擦著墙根拐进了一条被杂物遮住的死胡同。
  那是条直通大马路的近道,只有住在这片的老住户才知道。
  等到那帮人追到胡同口,连个车尾灯都看不见了,只剩下半空中还没散去的尘土,和那胖子气急败坏的骂声。
  ……
  半小时后,市职工医院。
  走廊里充斥著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,混合著陈旧的霉味,熏得人脑仁疼。
  林江熟门熟路地把三轮车拐进医院后门的锅炉房,塞进了煤渣堆后面的夹角里。
  那地方背阴,还有煤堆挡著,除非专门趴下看,否则根本发现不了。
  这年头偷车贼多,但这地方连看门大爷都懒得往里钻,最安全。
  推开302病房的门。
  屋里挤了六张床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  林建国趴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,腰上缠著厚厚的一层纱布,正跟护士瞪眼。
  “拔了!我都说不疼了,掛这吊瓶一天得多少钱?那葡萄糖能当饭吃?”林建国声音透著股倔劲。
  “林师傅,您这腰椎刚復位,乱动以后可是要瘫的!”小护士急得直跺脚。
  “瘫了也是命,家里没钱烧这个……”
  “爸。”
  林江走过去,把装著炒饭的铝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搁。
  “噹啷。”
  林建国刚要去拔针头的手僵在半空。
  扭头看见儿子,眼神躲闪了一下,又迅速板起脸:“你怎么来了?不上班瞎跑什么?小雨呢?”
  “妈看著呢。”林江拉过一把掉漆的圆凳坐下,也没废话,直接把饭盒盖子掀开。
  一股子葱油香在充满药味的病房里炸开。
  旁边那床正哼哼唧唧的老头都不哼哼了,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  “吃点。”林江递过去一双筷子。
  林建国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那盒饭。
  他是干了一辈子后厨的人,虽然只是个切墩打杂的帮厨,但眼力见还是有的。
  这饭,色泽不对。
  太亮了。
  每一粒米都像是镀了一层金,而且不是那种黏糊糊的一坨,是散的,粒粒分明。
  他没说话,接过来扒了一口。
  饭已经温了,但那股子鑊气还在。
  米粒在嘴里一滚,林建国的腮帮子就停住了。
  他没急著咽,而是慢慢嚼了几下,眉头先是锁紧,然后一点点舒展开。
  “陈米?”林建国咽下去,问了一句。
  “嗯,缸底子。”
  “油温挺高。”
  “冒青烟才下的蛋。”
  林建国又不说话了,低头又扒了两口,这次吃得很快。
  半盒饭下肚,他长出了一口气,那张因为疼痛和愁苦而一直紧绷的脸,终於有了一丝血色。
  “手艺见长。”林建国把饭盒放下,盯著儿子的眼睛,
  “比咱们饭店掌勺的老赵强。老赵炒饭爱放味精,把米本身的香气都盖住了。你这火候,把米里的潮气逼干了,这叫『干香』。”
  这是极高的评价。
  林江趁热打铁:“爸,我想用咱家那三轮车,去摆摊。”
  林建国沉默了。
  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,落在那张催款单上,又看了看自己缠满纱布、动弹不得的腰。
  在这个年代的老工人眼里,摆摊那是盲流干的事,没单位,没劳保,说出去都矮人一头。
  林江没退缩,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父亲。
  良久。
  “那地方风大。”林建国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  林江一愣。
  林建国费劲地挪了挪身子,指了指自己的腰,眼神变得异常犀利。
  “路边摊和饭店不一样。饭店有墙挡著,火硬。路边摊四面透风,火苗子乱窜,热气聚不起来。”
  “你手艺再好,热气一散,炒出来的饭容易夹生,要么就是没鑊气,那是糟蹋东西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些:
  “你去废品站找块铁皮,围著炉头打个半圆的挡风板,高得过锅沿三寸。”
  “还有,那炉子的风门得改改,把进风口朝向侧面,不然路边风乱,一会火大一会火小,什么好米都得炒夹生了。”
  “最后,出摊前把锅烧红了再用猪皮反反覆覆蹭三遍,不然粘锅。”
  林江心里猛地一震。
  一直在后厨打杂的父亲,竟然懂这些门道。
  “记住了。”林江点头。
  “既然干了,就別丟林家的脸。”
  林建国重新趴好,闭上眼睛,不再看儿子:“去吧,別让你妈担心。”
  ……
  出了医院大门,天已经黑透了。
  林江骑著三轮车回到红砖巷。
  楼道口的灯坏了,黑漆漆的。他刚锁好车,就看见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站著个人。
  是李秀芝。
  她眼眶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,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皱巴巴的手绢包。
  看见林江回来,她没多问,只是把手绢包往林江手里一塞。
  “拿著。买米买油都要本钱。”李秀芝吸了吸鼻子:
  “小江,妈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