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母亲
  武田恕己隨手往后一推,车门在身后堪堪合拢。
  他避开一辆擦著路肩驶过的摩托车,径直朝院外那个手持扫帚的女人走去。
  杉山家这栋一户建占地面积颇大,外墙上贴著当下时兴的西式切角瓷砖,连信箱都是用的纯铜锻造。
  可偏偏就是这么栋造价不菲的一户建,院子里的女人却依旧是今早那副恨不得把自己裹成蚕茧的装扮。
  最外面罩著件厚重的黑色翻领大衣,內里搭著同色的高领毛衣,领口一直顶到嘴唇下边,將脖颈完全遮住。
  下身则是一条黑色半身长裙,裙摆盖住小腿,底下未遮掩的部分被塞在一条极厚实的黑色连裤袜里,一路没入全包的居家软拖中。
  佐藤美和子落后他半步,跟著一併停在了杉山家的院墙外。
  武田恕己將提前拿在手里的证件翻开,在女人前方半尺处摊开,定住。
  “杉山太太,初次见面,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武田恕己。”
  他收回证件,顺势偏了偏肩膀,为站在自己身侧的女警让出半个身位:
  “这位是我的同事佐藤美和子,你们今天早上在洋房作问询的时候已经见过了。”
  听到从眼前这个高大男人嘴中吐出的自我介绍,本还有些侷促的杉山静怜微微张开嘴。
  捏著竹柄的手指下意识鬆开大半,柄端顺著掌心往下滑落,砸在墙边一盆枯败的矮山茶上。
  几片乾瘪的碎叶被压得簌簌抖落,掉进底下的泥土里。
  昨天夜里,还在陪同妹妹一起登记情况的杉山隆志,曾借用交番的线路向家里报过一次平安。
  电话里不仅交代了由美跳楼未遂被救下的经过,也一併將两位警官的名字告诉了这位一直在家中担惊受怕的女人。
  今早在洋房做问询前,杉山静怜就已经向那位主导问询,事后还附送一张私人名片的冷麵女人道谢过了。
  却没想到,另一位救下自己女儿的恩人,就这么忽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。
  杉山静怜慌忙向后退开一步,厚实黑丝包裹下的双腿拢在一起。
  她將双手交叠,掌心贴实按在腹部。
  腰身顺著胸口那团可观的分量往下压去,几乎摺叠成了一个远超寻常交际尺度的九十度深躬。
  “由美的事情真是多亏了武田先生出手帮助...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和那位中岛警官才好。”
  【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,101??????.??????超靠谱 】
  哪怕见多了家属道谢的场面,这种要把腰折断的架势依旧让武田恕己愣了一下。
  面对这份过分隆重的谢意,他没有立刻往前一步,伸手將她搀扶起来,或是出言打断制止她鞠躬到底的行为。
  像杉山静怜这种长期生活在暴力阴影下的受害者,大概早就形成了一套近乎討好的应激防御机制。
  在她们想要表达歉意或是谢意时,一旦这种宣泄的行为被打断。
  她们根本不会觉得这是对方的体谅,反倒会陷入更深的恐慌中。
  继而演变为对自己感激不到位,或是姿势还不够诚恳的詰难。
  但不开口打断,不代表男人的视线能安稳地停在眼前这具躯体上。
  虽然杉山静怜全身上下都保守到了极点,连一点肉色都没有外露。
  但那沉甸甸的肉量失去重心托底,还是將那件高领毛衣往前撑拽出一大截。
  粗线编织的布料彻底绷紧,从肩膀连至下腹,被那两团突兀垂坠的丰肉顶出了一弯满盈的悬垂。
  骤然直面这种犯规的肉弹衝击,自觉还算绅士的武田巡查立刻將头移开半寸,心中暗自腹誹。
  难道是因为今天早上没睡够,导致自己犯了忌讳,所以今天成了个对武田恕己特攻的大凶之日?
  怎么今天碰上的这几位一点都不把他当外人呢?
  良久。
  久到那股充血感倒逆上涌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吃顿的时候。
  杉山静怜终於把併拢的脚跟往后撑去,慢慢將这具丰润的身体重新掰直。
  也是在这个时候,她才发现那位武田警官並没有催促自己,只是静静偏过头去,留给她一个稍带迴避意味的侧脸。
  女人愣了半秒,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的动作有多失態。
  她略有些不自然地抬起右手,手背贴著面颊向后滑动,將垂落在脸侧的几缕碍事髮丝別到耳后。
  原本因血液倒流產生的血色,又跟著腾起一阵更加显眼的红霞。
  她知道自己这副累赘的身子有多惹人眼目。
  以往走在街上的时候,也总会招来些噁心的视线。
  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仅宽容了自己刚才长达半分钟的失態,甚至为了照顾她的感受,还特意將视线远远避开...
  “两位警官,外面风这么大,还是进来说吧。”
  心底悄然生出些许感激的女人借著整理头髮的动作,掩住嘴角的难堪。
  她赶紧弯下腰,將跌在地上的竹帚捡起,將之斜靠在院落那圈种栽花草的砖砌花坛边上。
  隨后,杉山静怜侧身在门閂上拨弄两下,把入户的防盗门拉开,双手重新落回身前:
  “两位请进。”
  武田恕己点头应下,迈过门槛走进去。
  为了配合两人来访,杉山静怜弯下腰,从玄关旁边的鞋柜里挑出两双乾净的客用软拖置於换鞋的踏板前。
  “打扰了。”
  换上拖鞋的女刑事並没有急著往沙发那边走。
  她转过身,对上正在一旁拘谨站著的杉山静怜,说道:
  “杉山太太,其实我们这次过来,除了做些背景信息的调查之外,主要也想確认一下你女儿的情况。”
  佐藤美和子停住脚步,指了指走廊深处那几扇闭锁的房门:“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,让我去由美的房间看看她?”
  听到是关於女儿的事,刚站直身子的杉山静怜又垮了下去。
  “由美她昨晚睡下之后...到现在都还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连早饭都没有吃。”
  女人低下头,盯著拖鞋的边沿,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与內疚:“我去敲门她也不应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”
  “如果不介意的话,我可以去尝试和她沟通一下。”
  佐藤美和子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:“或许换个人陪她聊聊,能让她好受一些。”
  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度,杉山静怜抬起头,视线在女刑事温和的面颊上停了一瞬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  “那就拜託佐藤警官了,由美的房间就在最里面那间。”
  闻言,佐藤美和子走到那扇门外,食指骨节屈起,压著嗓音在上面轻轻叩了几下。
  隔著门板交涉了快两分钟后,门锁终於从里面传来咔噠一声退膛的轻响。
  门轴向內旋开一条不宽的缝隙。
  里面那位警惕的少女刚刚露出一半脸,隨后就被满脸笑意的佐藤大姐姐半推半就地挤进了房间內侧,顺手把门带上。
  见那位女警官顺利进门,还没等杉山静怜將嘴里半口鬱气吐出。
  她猛地反应过来,自己竟然把另外那位警官先生干晾在玄关半天!
  “武田警官,真是失礼了。”
  她慌忙转过身,伸手指向客厅中央围绕茶几摆放的那组真皮沙发:
  “您快请坐,我这就去给您泡茶。”
  话刚出口没走两步,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,脚步顿在原地。
  “两位警官吃过午饭了吗?如果不嫌弃的话,家里还有些可以现煮的乌龙麵...”
  “不用麻烦了,杉山太太。”
  武田恕己看著她那副恨不得要把客人照顾到骨子里的贤惠模样,抬手虚按在她腕上,制止了她的动作:
  “我和佐藤警官在来之前,已经在路边的便利店里將就吃过了。”
  杉山静怜没敢继续坚持,收住话头,快步走向流理台前。
  不多时,她双手端著一个做工细致的实木托盘走出来。
  托盘上放著四杯刚泡好的煎茶,以及两碟切块去皮的水果。
  她先是將托盘拿进由美的房间递进去两杯,隨后才倒退著走出来。
  女人弯下腰,將剩余的茶水和水果依次摆在武田恕己落座的沙发矮桌前。
  旋即,她端著剩下那杯热茶,在武田对面的长条沙发边缘坐下大半个身子。
  长裙底下,那双裹在厚重黑丝里的双腿再次併拢收紧,將两片膝盖贴在一起。
  她两手捧著微微发烫的瓷杯,盯著杯子里打著旋的热涡不说话,明显又退回到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人的侷促状態。
  武田恕己並不著急开始自己的询问。
  他端起面前的茶杯,吹开表面的热气,浅浅品了一口。
  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客厅四周的陈设。
  面对这种常年遭受家暴,自我价值被严重贬低的女人,直接盘问案情恐怕会激起她的恐慌。
  最后除了听到几句“我不知道”或“对不起”之外,可能根本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。
  但也並非没有沟通的办法。
  绝大多数在暴力下隱忍不发,甚至放弃抵抗的母亲,能支撑她们在那样的年岁苦熬的理由——
  通常都是孩子。
  男人將茶杯重新放在托盘上,视线在客厅四周陈设的物品间缓慢流转,最终定格在杉山静怜身旁的一个玻璃展柜上。
  展柜里没有像其他几个柜子一样,摆放著洋酒或是贵重的瓷器。
  取而代之的是许多相框,和一些看上去很有年代感的奖盃与证书。
  其中最显眼的一张照片,摆在第二层的正中间。
  上面是一个大概十岁出头的男孩,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和服,手里捧著一本线装书。
  虽然距离有些远,但武田恕己视力还算不错,加上那本书的封皮字號颇大,让他看清了封面上竖排印著的前四个字:
  『一休宗纯』
  “那张照片,是隆志小时候拍的吗?”
  顺著他开口的方向,杉山静怜也跟著转头看去。
  当视线对上那张放在第二层的旧照片时,女人原本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下。
  “那是隆志十一岁那年拍的。”
  她盯著儿子的脸说:“当时他和他爷爷作了一个约定,所以特意穿上和服,拍了照片留念。”
  “但后来隆志也没有长成什么有大出息的人...”
  她长嘆一声,捏著茶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压出一道白印:“想来也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用,没能给他提供什么好的环境。”
  武田恕己没有顺著她自轻自贱的话题往下接。
  只是將身体略微前倾,平视著对面那个把自己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女人。
  他放缓语速,让声音在客厅里匀开:
  “昨天晚上在你女儿报出电话號码之后,杉山先生几乎是用最短的时间內赶到了天台。”
  “他当时连气都没喘匀,整个人满头大汗,衝过去时连膝盖都差点磕在地上。”
  “那种害怕失去家人的后怕和保护欲,不可能是装出来的。”
  听著武田恕己这番直白的罗列,杉山静怜原本死死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,慢慢停住了不安的摩挲。
  一时间,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。
  “我遇到过很多和杉山先生同龄的男人,遇到这种事多半也是下意识责骂妹妹不懂事,或者乾脆呆站在一旁不知所措。”
  “能在那种极端的环境里,第一时间给予妹妹无条件的安抚和支撑。”
  武田恕己看著女人微微颤抖的眼睫毛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  “我不觉得能教出这种儿子的母亲,会是一个没用的人。”
  杉山静怜手里捧著茶杯,呆呆地看著桌边的红木纹理。
  在这个笼罩贬低、打骂、漠视很长时间的家里,她自己也好,两个孩子也罢,听得最多的永远都是那个男人的吼叫。
  骂他们是窝囊废,是不成器的赔钱货,是趴在別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。
  久而久之,连她自己都快要產生错觉,觉得这三个在这个家里抬不起头的人,活该就只有这般低劣的评价。
  可今天却有一个外人坐在她的面前。
  用一种平淡的口吻,说著肯定她这些年付出的话语。
  大范围的酸涩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深处往外涌,直把乾涩的眼眶逼得通红。
  “隆志他...一直都是个好孩子,一直都是我的骄傲。”
  女人深吸了两口气,將眼底涌起的温热强行压了回去。
  “其实由美还在读小学的时候,曾经因高烧不退住进过中央病院,后来被医生查出了白血病。”
  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字眼,让武田恕己停下了去端茶杯的动作。
  杉山静怜自顾自地往下说著:
  “那个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,由美每天都要接受化疗,一停药就会有生命危险。”
  “隆志当时明明还在念书,但每天下了课也会立刻跑到医院去,替我分担一些照顾由美的时间。”
  “后来有位好心人愿意移植骨髓,由美转进了无菌病房,我们想要进去都得穿上很厚的隔离服。”
  她吸了吸鼻子,嘴角扯出一抹带著苦涩的浅笑:
  “但隆志一点也不嫌麻烦,每天晚上都要进去陪由美聊天,给她讲学校里发生的事,给她打气加油。”
  说到这,病痛带来的后遗症自然显露在故事的脉络里。
  “治疗费用是一个根本填不满的无底洞。”
  “为了不让由美断药,她父亲才不得不在yl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地方一直拼命熬著,受尽了他们管理层的白眼。”
  “直到后来由美康復,家里的债也慢慢还清,秀夫他才彻底离开了yl,自己成立了ms,却最终落到这样的地步。”
  听完这段几乎能把人压垮的陈年旧事,武田恕己迅速串联起此前获得的所有信息。
  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杉山秀夫那种自视甚高的性格,在当年面对yl高层的短视与无能时,居然还肯低头忍气吞声那么久。
  直到由美最终等到了合適的骨髓配型,病情逐渐好转並最终康復。
  债务结清后的杉山秀夫才彻底脱离了yl,成立了ms会社,开始了他凶狠疯狂的扩张与报復。
  也怪不得杉山由美昨天晚上在天台,一听到要去医院,就会產生那么激烈的牴触。
  杉山静怜伸手拨开眼角积蓄的湿润,將话题重新拉回儿子身上。
  “他们兄妹俩感情一直都很好...真的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骄傲了。”
  女人紧紧咬著下唇,泪水却还是不爭气地顺著眼角滑落。
  砸在她一直交叠在腿端的手背上,洇开两点暗湿的水痕。
  武田恕己竭力控制自己发出任何声响的可能,將这片完全不受打扰的安静,全都留给这位急需从压抑中汲取空气的母亲。
  半晌,杉山静怜才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灰色手帕,用力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。
  “真是对不起,让武田先生见笑了。”
  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捏著手帕,眼眶周围揉出一圈刺眼的微红:
  “我平时在家里...不太有机会能跟別人说上这些话。”
  “没关係,憋太久了总要找个出口。”
  男人顺手拿起茶壶,往前探了探身子,替女人面前空掉一半的水杯重新注满热茶。
  “我也很荣幸能得到一位母亲的信任。”
  水流在瓷杯中打了个旋,重新腾起淡白色的温热水汽。
  又坐了十来分钟,见佐藤美和子那边完全没有要开门的跡象,男人端起茶杯,將杯中茶水一口饮尽。
  “杉山太太,方便借用一下洗手间吗?”他顺势从沙发上站起身。
  “啊,实在抱歉!”
  杉山静怜连忙跟著站起来,伸手引向客厅走廊的另一侧。“洗手间就在那边的拐角处,您请自便。”
  武田恕己点点头,转身走进洗手间,顺手带上推拉门。
  里头的空间不小,瓷砖也洗刷得乾净。
  墙角还摆著一台尺寸不小的高档多功能洗衣机,正好是他眼馋到现在也没狠心拿下的那款。
  放水结束的男人收回打量的目光,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,借著水流冲洗手背的空挡,余光不经意间瞥向旁边的置物架。
  架子的横杆上,搭著一条深灰色的男士直筒长裤。
  由於洗手间內的环境稍微有些潮湿,长裤表面皱成一团,大概在这里被放了一晚上没有处理。
  裤腿的下端和膝盖正面的布面上,明显洇著两块顏色更深的污渍。
  洗去手里的泡沫,武田恕己从一旁抽出两张纸巾擦乾,隨手丟进一旁的废纸篓里。
  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客厅,看著正站在沙发旁等候自己回来的女人,很是隨意地指了指门里面。
  “杉山太太,那架子上的裤子还不洗一下吗?看起来好像沾到什么东西了欸。”
  正在收拾桌麵茶具的杉山静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  “实在抱歉,那是隆志昨天穿出门的裤子。”
  她將抹布叠好压在托盘底下,略带歉意地向武田恕己解释起来:
  “昨天他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不小心被同事弄了一身的油,那种油渍要是直接丟进洗衣机,一弄就是一身怪味道,得单独手洗才行。”
  女人嘆了口气,言语间满是对自己不慎在武田先生面前失態的懊恼:
  “昨天得知由美差点出了意外,我心疼得厉害。”
  “哄她睡下之后就一直守在床边,早早就靠著床沿睡著了。”
  “本来打算今天早上一早起来就把它给手洗出来的。”
  “结果刚起床没多久,就接到了警视厅的电话,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,拖到现在也就让我把这事给忘了。”
  说到这里,杉山静怜將托盘端在手里,又对武田恕己深鞠了一躬。
  “真是很对不起,武田先生,让您看到了我这么不堪的一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