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卷甲而趋,释俘为用
  第430章 卷甲而趋,释俘为用
  “驃骑將军,桓峻摩下那几百魏卒盘踞南山,窥伺王师侧后,终究是个祸患!
  “罪將熟知南山情势,请率本部为先锋,为驃骑將军斩杀此獠!去此威胁!”
  说话之人长得肥肥胖胖,偏又矮得出奇,活像个肉球滚到了魏延將纛之下。不是那斩了曹魏护军率眾归降的褚球又是何人?
  魏延將自光从那叫作河南的孤城收回,投到身前这五短身材的归义司马身上,道:“你斩魏虏来投,乃是举义,非是降俘,夺取谷城,亦有功焉,便不要说什么罪將不罪將的了。
  “待山东战事了结,我自会向陛下表你之功,你且好生安抚士眾,多斩几颗首级,国家必不亏待。
  “至於那桓峻,区区几百人,翻不起什么风浪。
  “那南山想打下来,还得花半日工夫,我將士今已疲惫,须得稍事休整,做更重要的事情,便不费工夫在他们身上了。”
  事实上,未必那么简单就能攻下来,半日工夫怕是不够。
  徐盖要比马謖强点,南山確实有水源、粮草。
  魏军虽说逃了大半,但剩下那五六百人,几乎都如那桓峻一般,乃是不欲家属连坐,不肯降、不肯逃的死硬之辈。
  而武关道上的王平:能够凭藉一座建在山腰的黄金城;顶住王凌:使之不得寸进,谷城南山上的魏军未必不能顶住汉军一两日。
  打下来还好说,要是打不下来,反倒坚定了山上那伙人的信心,更让他们愈发团结。
  倒不如不打。
  不打就能形成威慑。
  他们就不敢轻易下山。
  而桓嵬两次上山,山上魏军都不敢轻动汉使。
  山上魏军弃甲溃走,桓峻也不加阻拦。
  这都说明,山上的魏军並非是许平那般的曹魏死忠,不过是由於种种顾虑,不愿逃也不愿降罢了。
  此刻留他们一命,说不得將来还能起到奇效。
  那桓峻还是冯翊人,宗族都在大汉境內,这样的人,魏延不信自己放他一马,他內心会不动摇。
  那褚球闻言,也不再多言,桓峻为人沉毅宽厚,在步兵校尉还是有几分號召力的,真要攻山,他也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保全。
  只是既已叛魏降汉,又已纳了投名状,就没了回头路。
  倒不如在这位大汉驃骑面前多表现表现。
  且不说他是有统战价值的,单以这几日他接受到的信息来看,想要在大汉这边出头,要比在曹魏那边容易太多了。
  片刻后,魏延低头看向褚球:“褚球,你须是洛阳北军出身,且与我说说洛阳北军如何?假如我大汉王师进逼洛阳,彼辈可敢出来与我王师作战?”
  褚球怔了怔,思索片刻道:“假若驃骑將军领两千本部直趋洛阳,则洛阳之师必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  魏延不置可否:“为何?”
  褚球一脸正色道:“驃骑將军自入关东以来,破程喜,夺陆浑,克广成,溃蒯乡,一日下函谷,半日克谷城,过关斩將形同破竹,闻者无不震动。
  “魏军上下闻將军之名而丧胆,见將军之旗而股战。
  “假若驃骑將军举数万大眾而至,使洛阳之军窥见流民——所谓义军之虚实,那么————
  恐怕就会有几分危险了。”
  魏延显然对褚球拍的马屁很是受用,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来,而褚球见状继续恳切言道:“洛阳北军,论精锐,绝然比不上驃骑將军麾下王师。但——打一群流民组成的义军,没有问题。”
  他说著,便抬手指向北部:“邙山之上、孟津诸关,皆有魏军,拢共一二万眾,拱卫洛阳。
  “那些都是常备之卒,虽说军心惶惶,可一旦发现义军混乱,有机可趁,说不得就会趁势下山。
  “至於洛阳城中,南北二军加起来还有万余,加上招募的郡兵、收拢的溃卒,总归有两三万能战之眾。
  “这些人守城有余,野战不足,可装备精良,若见义军露出破绽——论野战,义军总归不如他们的。”
  魏延听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  褚球继续道:“而假若只有將军本部,一则进退自如,二则气势雄雄,以驃骑將军如今威势,非得有一名极富声望的宿將领军,否则,洛阳之军,无人敢攖將军之锋。
  “而今之洛阳,並无此般宿將。”
  魏延看著他,忽然哈哈大笑:“你小子说得確有几分道理!
  “我却偏要统义军至洛阳脚下!”
  褚球显然愣了一愣。
  魏延转过身,向东望去。
  平野茫茫,四十里外就是洛阳。
  “平难军高慎之传来消息,满宠淮南之师已经离开了郟县,往辕关去了。
  “如此一来,我要是率几万义军直赴洛阳,你以为,最需担心之事须是什么?”
  褚球听到此处,哪里还不知,这位驃骑將军这是在考校自己,心中默默思索片刻后,道:“郟县去洛阳近三百里,满宠如果刚刚从郟县离开,则他到洛阳至少还要三四日时间。
  “兵法云,卷甲而趋,日夜不处,倍道兼行,百里而爭利,则擒三將军。劲者先,疲者后,其法十一而至,不足为惧。
  “如此一来,就只有虎牢关的吕昭跟从许昌归来的南匈奴骑兵。”
  魏延点点头:“按说流民军最惧的就是骑兵,依你之见,我须得如何对付匈奴?”
  褚球这次答得很快,根本不加思考:“那些匈奴骑卒,利则进,不利则退,此番南下助魏,不过来中原劫掠一番而已。
  “彼辈在许昌城外击败流民,抢获必不在少,已是归乡心切,如何还愿来对付驃骑將军?
  “就连洛阳各部魏军都不敢轻举妄动,匈奴不过逐利之徒,哪个愿意为曹魏卖命?
  “是以匈奴骑兵根本不用担心。末將以为,驃骑將军可出精骑二三百主动出击。
  “出其不意,迎头痛击,彼辈自然溃走,再不敢攖驃骑將军之锋。”
  魏延听罢,略有些怪异地盯著褚球看了半晌,疑惑问道:“你小子竟也是个有谋略的,如何只是区区一个司马?”
  褚球马上一脸愤懣之色:“驃骑將军有所不知!
  “曹魏之制,中护军总统北军诸將典选之事,任主武官选举,前后当此官者,无不受贿。
  “自关中大败后,蒋济擢为中护军,洛中诸將欲求牙门,贿千匹,百人督,五百匹。
  “末將当上这个司马,便已经耗尽了家財。”
  魏延皱起眉头:“耗尽家財?
  “那你还吃得如此肥胖?”
  那褚球不由尷尬地笑了一下:“將军,花了那么多钱帛,自然是要捞回来的。
  “吃空餉、饮兵血,这些事哪样做不得?哪样不得做?
  “曹魏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  “不吃胖些,又如何对得起花出去的那些绢匹?”
  魏延看著这个五短身材的胖子,沉默片刻,道:“先帝常言,灵帝卖官鬻爵,乃使奸佞遍布朝野,致有董卓乱政。
  “是以我大汉自先帝创业以来,都不兴这等贿赂求官之事。
  “升迁拔擢,皆以战功为准。
  “我也晓得,吃空餉、饮兵血之事在军中从来难免,只是你日后且收敛些,休被监察抓住,否则一旦军法从事,我也不会保你。
  “你回去,带你手下那些人一起多读汉律、汉科、军法。
  “还有,我大汉王师不是曹魏那般的窃国残民之贼。
  “你但凡纵容部曲侵扰、残虐百姓,那护军刘敏你也见过了,恐怕要抓你杀头,以做效尤,到时我也不会保你。”
  “末將明白!”褚球顿时凛然。
  魏延摆摆手,这廝便躬身退下,那五短肥胖的身子一路小碎步往自己营盘去了。
  谷城西。
  :
  涧谷口。
  韩昂勒住战马,眯著眼往东边望了望,只见谷城炊烟裊裊,隱约能看见有汉军士卒在城头走动,城下也仍有不少汉军的帐篷。
  他身后是长长的队伍,从函谷关方向绵延过来。
  几百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,车上堆得满满当当。
  成堆的粮食,成捆的长矛、一摞一摞的鎧甲、成箱的箭矢,还有些车上坐著伤兵。
  押车的义军士卒脸上带著兴奋,脚步也很是勤快,时不时吆喝一声,让前面走慢些。
  他与孟淡率眾追程喜之军一路追到新安,新安是他韩昂的老家,哪家豪强不认识?
  而事实上,还没等他联络,就已经有七八家豪强,带著私兵部曲数百近千人出来截击程喜,打得程喜溃军一个手足无措。
  最后汉军直接杀到澠池,这才终於止住了脚步。
  其间缴获的甲兵足以武装三校人马,粮草更是不可计数。
  又得豪强归义带来两千余眾,暂时唯他韩昂马首是瞻。这些私兵部曲的战斗力,可是比那些仓促起义的流民军要强得多。
  而现在运送的,已是此战最后一批战获了。
  函谷关被他们堆了柴,放了火,推了墙,几乎成了废关。
  他与虎步监孟淡说话间,身后又有一队负粮食的布衣赶上来,这些人不是义军,而是俘虏。
  前几日捕获的俘虏,按照驃骑將军的军令,挑了些伤残的,直接发给乾粮放到澠池那边去了。
  剩下几千人分成几批,让他们驮著粮食輜重出了函谷关,与驃骑將军在谷城外会合一处。
  剩下的这几百,还在等著处置。
  宣义郎每日都去俘虏营里宣讲。
  护军刘敏带来的那些宣义郎,只有少部分是蜀中、关中的寒族、豪族子弟,大多则是关中魏军俘虏里感念王师恩德、自愿留下的。
  他们操一口河北、河南口音,根据自己的亲身经歷,对魏军俘虏们讲起了曹魏如何苛待士家,如何凌虐士卒,又讲他们在大汉这边得到了何样的优待。
  著重要讲的就是,大汉並没有屠杀、凌虐俘虏的传统。
  而根据著俘虏確实能吃上饱饭,確实没有被打杀的现实情况来看,这种说法的真实性大大增加,俘虏也確实安定了很多,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暴动了。
  东方一骑奔来。
  正是那唤作飞毛腿的竇必。
  竇必策马奔到近前,翻身下来,跑得太急,一个踉蹌差点摔倒,站稳了喘了两口气道:“孟虎步!
  “擒虎兄!
  “驃骑將军有令!
  “再將一些老弱伤残的魏军俘虏,发些粮食,释放到南山!”
  “好。”主事的孟淡点点头。
  “这次挑多少人?”韩昂问。
  竇必道:“驃骑將军没说具体数目,只道挑些老弱伤残的,让他们上山就成。”
  孟琰点头道:“明白了,你且回去復命,说我们这就办。”
  竇必抱拳,翻身上马,又一溜烟往东边去了。
  韩昂转头看向孟琰:“孟虎步,这事你来办还是我来办?”
  孟琰道:“你来吧,我去清点甲仗。”
  韩昂点点头,拨马往俘虏营那边去了。
  俘虏营扎在谷城下边的一片平地上,周围挖了一圈浅沟,插了几根木桩,算是营界。
  策马进营,翻身下马,韩昂朝一个宣义郎招招手。
  那宣义郎小跑过来,躬身道:“韩校尉。”
  韩昂肃容道:“驃骑將军有令,挑一批老弱伤残的,发二日乾粮,放他们上南山。。
  “”
  那宣义郎马上会意:“明白!”
  不多时,二十来个宣义郎將一些老弱伤残的俘虏召集起来。
  “都听著!”
  “我大汉王师,仁义之师!”
  “尔等都是被曹魏逼著当兵的,非尔等所愿也!
  “驃骑將军有令,发给乾粮,放你们走!”
  一时间,俘虏营里三百来號俘虏全部骚动起来。
  “当真————当真放我们走?”
  “当真!”
  “发二日乾粮,现在就走!”
  “往南山上去,那边有魏军,你们都去投奔他们!”
  .——
  南山。
  桓峻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盯著山下看了很久。
  山下那条官道上,隱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。
  几百號人,三五成群,往南山这边来了,稀稀拉拉的,不像是汉军攻山的样子。
  “將军。”一个亲兵凑过来,顺著他的目光往下看,“那些人——好像是朝咱们这边来的?”
  又过了一会儿,那群人又走近了些,才终於能看清了,绝不是汉军,而是一群穿著魏军衣衫的人。
  “是——是咱们的人?”
  他亲兵惊讶了起来。
  桓峻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  “將军,要不要派几个人下去看看?”亲兵问。
  桓峻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  亲兵招呼了几个人,顺著山坡往下走。
  过了一刻钟左右的工夫,那几个下山的人回来了,身后跟著一瘸一拐的俘虏。
  “將军!”一个亲兵跑上前来,脸色古怪得很,“当真是咱们大魏王师被俘的!还有咱本部的,汉军——汉军把他们都放了!”
  桓峻一下子愣了又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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