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西征荆州
  天视二年,三月,曲阿。
  春天来了,长江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,桃花开得满山遍野。孙策站在冠军侯府的院子里,看著满园春色,心情却一点都不春天。
  因为他面前站著一个討厌的人。
  “主公,”张昭面无表情地说,“您不能去打刘表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  “因为没钱。”
  “华歆说有钱。”
  “华歆说的是『有』,但那个『有』是『有』了之后就没了的『有』。”
  孙策被张昭的绕口令绕晕了。
  “子布,你能不能说明白点?”
  张昭深吸了一口气:“华歆的意思是——钱够打刘表。但打完刘表,我们就没钱了。没钱了,就不能发军餉。不能发军餉,士兵就会跑。士兵跑了,江东就完了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那就不打?”
  “不打。”
  “可是刘表在荆州,占了长江上游。他隨时可以顺江而下打我们。不打他,我们永远不安稳。”
  张昭面无表情地说:“那就等他来打我们。他来了,我们在家门口打,省钱。”
  孙策觉得张昭的逻辑,跟华歆算帐一样——都是那种“你说不过他但觉得哪里不对”的逻辑。
  “公瑾!”他转头喊周瑜,“你来评评理!”
  周瑜从书房里走出来,手里拿著一捲地图。
  “伯符,子布说得对。现在打刘表,確实不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  孙策的脸垮了。
  “你也这么说?”
  “对。但不是因为钱。”
  “那是因为什么?”
  周瑜展开地图,指著上面的几个点。
  “因为曹操。曹操在官渡打贏了袁绍,现在正在收拾河北。等他收拾完了河北,下一个目標就是我们。如果我们现在去打刘表,消耗了兵力,曹操打过来的时候,我们拿什么挡?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他知道周瑜说得对。曹操在官渡一战成名,十万袁军灰飞烟灭。现在整个北方都在曹操脚下,他要打谁就打谁。
  “那怎么办?等曹操打过来?”
  “不等。”周瑜说,“我们不打刘表,但也不等曹操。我们做一件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联刘抗曹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联刘?哪个刘?”
  “刘表。”
  “刘表?他跟我们有仇!他杀了我的——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周瑜打断他,“但那是黄祖杀的,不是刘表。黄祖已经死了。刘表跟我们没有私仇,只有公怨。公怨可以用利益化解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  “公瑾,”他说,“你是让我跟杀父仇人的主子合作?”
  “不是合作。是暂时不打他。等我们打完了曹操,再回头打他。”
  “那不一样。不合作,也不打。那叫什么?”
  “叫——战略忍耐。”
  孙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。
  “子衡!”他转头喊吕范,“你怎么看?”
  吕范从帐本后面探出头来:“主公,下官只会算帐。战略的事,下官不懂。但下官知道——打刘表要花钱,不打刘表也要花钱。不打的话,钱可以省下来。省下来的钱,可以干別的事。”
  “干什么事?”
  “比如——给士兵加餐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那就——不打了?”
  “不打了。”周瑜说,“但不是永远不打。是暂时不打。”
  孙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  “行。听你的。不打刘表。”
  他转身走进屋里,一屁股坐在虎椅上。
  “那今天干什么?”
  张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:“今天有一件事要做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见一个人。”
  “谁?”
  “诸葛亮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诸葛亮?谁啊?”
  “诸葛亮的哥哥,诸葛瑾,在江东做官。诸葛亮是诸葛瑾的弟弟,今年十九岁,在襄阳读书。他写了一篇文章,叫《隆中对》,讲的是天下大势。很多人都说,这个人是个天才。”
  孙策来了兴趣:“天才?有多天才?”
  “比周瑜差一点。”
  周瑜面无表情地说:“子布,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?”
  “在夸你。”
  “夸人不是这么夸的。”
  “那我应该怎么说?”
  “你应该说——周瑜是天才中的天才。诸葛亮只是天才。”
  张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下官不会说谎。”
  周瑜的脸黑了。
  孙策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行了行了!別吵了!那个诸葛亮,在哪儿?”
  “在客厅等著呢。”
  “走!去看看!”
  客厅里,一个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。
  他二十岁左右,瘦瘦高高,面白如玉,眼睛很亮,像两颗黑宝石。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袍,朴素得像个农家子弟。但他的手很白,很细,一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。
  孙策走进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你就是诸葛亮?”
  年轻人站起来,拱手行礼:“草民诸葛亮,拜见冠军侯。”
  “別草民了。在我这儿,没有草民。都是有本事的人。”
  诸葛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冠军侯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  “什么名?帅的名?”
  “……豪爽的名。”
  孙策哈哈大笑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。
  “坐坐坐,別站著。”
  诸葛亮坐下来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  孙策又打量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你多大了?”
  “十九。”
  “十九?比我还小五岁。你读过什么书?”
  “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,都读过一些。”
  “都读过一些?那是多少?”
  “大概……十万卷。”
  孙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。
  “十万卷?!”
  “夸张了。大概一万卷。”
  “一万卷也不少!我连一百卷都没读完!”
  诸葛亮笑了:“冠军侯不需要读那么多书。冠军侯读的是天下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你这个人,会说话。比周瑜会说话。”
  周瑜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伯符,你这是在夸他还是骂我?”
  “夸他。骂你。”
  周瑜的脸黑了。
  诸葛亮看了看孙策,又看了看周瑜,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冠军侯,草民今天来,是想跟您聊聊天下大势。”
  “聊!我最喜欢聊天下大势!”
  孙策拍了拍椅子扶手。
  “你说。”
  诸葛亮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  “冠军侯,您看。天下十三州,曹操占了七个。河北、中原、关中,都在他手里。袁绍虽然败了,但袁绍的儿子还在河北负隅顽抗。曹操要彻底平定河北,至少需要两年。”
  孙策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两年之內,曹操顾不上我们。这两年,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  “什么机会?”
  “南下。打刘表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打刘表?公瑾说不能打。”
  “周都督说得对。现在不能打。但两年后,可以打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两年后可以打?”
  “因为两年后,曹操会打过来。与其等他打过来,不如我们先打出去。打刘表,不是为了抢地盘,是为了抢时间。”
  孙策听得一头雾水。
  “你能不能说明白点?”
  诸葛亮指著地图。
  “冠军侯,您看。荆州在长江中游,是天下之腹。谁占了荆州,谁就占了天下的中心。曹操占了荆州,顺江而下,江东就危险了。我们占了荆州,逆江而上,可以打益州。占了益州,再回头打曹操,就有胜算了。”
  孙策的眼睛亮了。
  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先打刘表,再打益州,最后打曹操?”
  “对。这就是草民的《隆中对》。”
  孙策转头看向周瑜。
  “公瑾,你觉得呢?”
  周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他说得对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什么问题?”
  “时间。两年时间,够不够我们打刘表?”
  诸葛亮说:“够。但要有策略。”
  “什么策略?”
  “不打襄阳。”
  孙策一愣:“不打襄阳?那打哪儿?”
  “打江陵。江陵是荆州的南大门。占了江陵,襄阳就成了孤城。刘表在襄阳,没有江陵的支援,撑不了多久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好!就按你说的办!”
  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:“伯符,你刚才还说听我的。现在又听他的了?”
  “他的比你的好。”
  “哪里好?”
  “他说得清楚。你说得我听不懂。”
  周瑜的脸黑了。
  诸葛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冠军侯,草民还有一个建议。”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“联姻。”
  孙策一愣:“联姻?跟谁联姻?”
  “跟刘表。”
  孙策的脸绿了。
  “你让我跟杀父仇人的主子联姻?”
  “不是您。是您的弟弟。孙权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“孙权今年十七岁。刘表有一个女儿,今年十五岁。两家联姻,可以暂时稳住刘表。等我们准备好了,再动手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很久。
  “不行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因为我弟弟不愿意。”
  “您问过他了?”
  “没有。但我知道。他跟我一样,不喜欢被人安排。”
  诸葛亮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冠军侯,您这个人,很奇怪。”
  “哪里奇怪?”
  “別人为了天下,什么都可以牺牲。您连弟弟的婚事都不愿意牺牲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因为我打天下,就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。如果连家人都保护不了,打天下还有什么意义?”
  诸葛亮看著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。
  “冠军侯,草民服了。”
  “服了?那就留下来。给我当军师。”
  诸葛亮愣了一下:“草民……草民才十九岁。”
  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已经在打天下了。你十九岁,给我当军师,不亏。”
  诸葛亮想了想,然后跪了下来。
  “诸葛亮,拜见主公。”
  孙策把他扶起来。
  “別跪。起来说话。”
  诸葛亮站起来,眼眶有点红。
  “主公,草民……不,臣,一定尽心尽力。”
  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  “好。明天开始上班。今天先吃饭。”
  他转头对华歆喊:“华先生!加菜!今天有客人!”
  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:“主公,加菜要花钱。”
  “花!今天高兴!”
  华歆的脸绿了,但还是去安排了。
  诸葛亮的到来,让冠军侯府热闹了不少。
  他年轻,聪明,会说话,而且——会做饭。
  是的,诸葛亮会做饭。
  “你还会做饭?”孙策站在厨房门口,看著诸葛亮在灶台前忙活,一脸震惊。
  “臣在襄阳读书的时候,自己做饭。外面的饭太贵了,吃不起。”
  “你不是世家子弟吗?怎么会吃不起?”
  “臣家道中落。父亲早逝,哥哥在江东做官,家里没什么钱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家里也没什么钱。父亲的俸禄要养兵,要养家,要打仗。能吃顿肉就算过年了。
  “那你以后別自己做了。让厨子做。”
  诸葛亮笑了:“主公,臣喜欢做饭。做饭的时候,脑子最清醒。”
  “做饭还能让脑子清醒?”
  “对。切菜的时候,在想战术。炒菜的时候,在想战略。燉汤的时候,在想天下大势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那你以后天天做饭。我天天吃。”
  诸葛亮的脸绿了。
  “主公,臣是军师,不是厨子。”
  “军师兼厨子。不衝突。”
  诸葛亮无语了。
  那天中午,诸葛亮做了一桌子菜。红烧鱼、清蒸蟹、炒青菜、燉豆腐。味道很好,比厨子做的还好。
  孙策吃得满嘴流油。
  “孔明,你做的菜真好吃!”
  “谢谢主公夸奖。”
  “以后你天天做。”
  诸葛亮的脸又绿了。
  周瑜坐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吃著饭。
  “伯符,你能不能別让军师做饭?”
  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  “因为军师要做更重要的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想战略。”
  “做饭的时候也在想战略。他自己说的。”
  周瑜转头看向诸葛亮。
  诸葛亮小声说:“臣確实说过。但臣的意思是——偶尔做。不是天天做。”
  孙策假装没听到。
  华歆坐在角落里,小口小口地吃著饭。他看了看诸葛亮做的菜,又看了看自己的碗,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孔明,你做的菜,比厨子做的还好吃。”
  “谢谢华先生。”
  “但你放的油太多了。油贵。”
  诸葛亮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华先生,做菜不放油不好吃。”
  “不好吃可以忍。花钱不能忍。”
  诸葛亮转头看向孙策。
  孙策假装没看到。
  诸葛亮的《隆中对》,在冠军侯府引起了一场大討论。
  张昭觉得太冒险。“两年时间太短了。打刘表不是打山贼。荆州兵强马壮,刘表经营多年,没那么容易打。”
  周瑜觉得可行,但要调整。“不打襄阳是对的。但打江陵之前,要先打夏口。夏口是荆州的东大门,不拿下夏口,打江陵就是送死。”
  吕范觉得太花钱。“打刘表要多少钱,你们算过吗?粮草、军餉、兵器、战船,加起来至少……这么多。”他比了个手势。
  华歆的脸绿了。“这么多?那我们不是又没钱了?”
  “对。所以打之前,要先攒钱。”
  “怎么攒?”
  “跟曹操做生意。”
  孙策听到“跟曹操做生意”,头都大了。
  “又跟曹操做生意?上次卖了他一批丝绸,他还没给钱呢!”
  “给了。只是给的是粮食,不是钱。”
  “粮食?我们要粮食干什么?”
  “打仗需要粮食。粮食就是钱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行。华先生,你去谈。再卖一批丝绸给曹操。要现钱,不要粮食。”
  华歆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。
  孙策看著他的背影,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这个华歆,一听到钱就来劲。”
  张昭面无表情地说:“主公,您不也是?”
  孙策瞪了他一眼。
  天视二年四月,孙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西征。
  不是打刘表,是打黄祖。
  黄祖虽然死了,但黄祖的儿子黄射还在。黄射继承了黄祖的部曲,占据了江夏郡的一部分,跟刘表勾结,时不时骚扰江东的边境。
  “打黄射!”孙策一拍桌子,“打完了黄射,再打刘表!”
  周瑜皱眉:“伯符,你不是说不打了吗?”
  “不打刘表。但打黄射。黄射杀了我父亲,我要报仇。”
  “黄祖已经死了。黄射是他儿子,但不是他。冤有头债有主。”
  “债有主?黄射跟他爹一样坏。他骚扰江东百姓,抢了我们的粮食,烧了我们的村子。不打他,百姓不服。”
  周瑜沉默了。
  他知道孙策说得对。黄射確实是个祸害。不除掉他,江东永远不安稳。
  “好。打黄射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  “什么条件?”
  “速战速决。不能拖。”
  “好!速战速决!”
  孙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  “孔明,你说怎么打?”
  诸葛亮想了想:“黄射在江夏,手下有万余人马。但他的兵都是乌合之眾,打不了硬仗。我们不用打正面。从水路过去,绕到他后面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  “好!就按你说的办!”
  周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:“伯符,你刚才还说听我的。现在又听他的了?”
  “他的比你的好。”
  “哪里好?”
  “他说得简单。你说得太复杂。”
  周瑜的脸黑了。
  诸葛亮在旁边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天视二年五月初一,孙策带著两万人马,从曲阿出发,沿江西进。
  两万人,三百艘战船,浩浩荡荡地驶向江夏。
  孙策站在旗舰的船头,看著滔滔江水,心潮澎湃。
  “公瑾,”他说,“你说这次能贏吗?”
  “能。”周瑜站在他旁边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不许爬云梯。”
  孙策的脸绿了。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我要爬云梯?”
  “因为你每次打仗都想爬云梯。”
  “那是意外!”
  “不是意外。是习惯。”
  孙策无言以对。
  诸葛亮站在后面,听著他们的对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主公,周都督说得对。您是主帅,不是小兵。主帅不能爬云梯。”
  “可是不爬云梯,怎么激励士气?”
  “激励士气有很多方法。比如——站在后面喊『冲啊』。”
  “那多没意思。”
  周瑜和诸葛亮同时嘆了口气。
  五月初五,孙策的船队到达了夏口。
  夏口是江夏郡的东大门,黄射在这里驻扎了五千人,守將叫苏飞。
  苏飞这个人,是个老將。他跟黄祖打了半辈子仗,经验丰富,手段狠辣。他站在城头上,看著江面上的战船,冷笑了一声。
  “孙策?毛头小子一个。让他来!”
  孙策站在船头,看著夏口城,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孔明,你说怎么打?”
  诸葛亮看了看夏口城的地形,想了想。
  “主公,夏口城临江而建,城墙坚固。正面打,损失太大。不如——”
  “不如什么?”
  “不如先打它的粮草。”
  “粮草在哪儿?”
  “在城北十里处。那里有一个粮仓,是黄射的命根子。烧了粮仓,夏口城就不攻自破了。”
  孙策眼睛一亮。
  “好!我去烧!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周瑜说,“您不能去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因为您是主帅。”
  “主帅也可以烧粮草!”
  “主帅烧粮草,谁指挥打仗?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那谁去?”
  “我去。”太史慈站出来。
  孙策看了看他:“子义,你行吗?”
  “行。下官烧粮草,比打仗还厉害。”
  “你烧过粮草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但下官烧过厨房。”
  孙策的脸黑了。
  “烧厨房跟烧粮草不一样。”
  “一样。都是点火。”
  孙策无语了。
  但他还是让太史慈去了。
  当天夜里,太史慈带著五百人,摸黑去了城北的粮仓。
  粮仓很大,堆满了粮食。守粮仓的士兵不多,大概两百人。太史慈带著人摸到粮仓外面,点了一把火。
  火借风势,越烧越旺。不一会儿,整个粮仓就成了一片火海。
  守粮仓的士兵从睡梦中惊醒,看到满天的火光,嚇得魂飞魄散。
  “著火了!著火了!”
  “快救火!快救火!”
  但已经晚了。火太大了,救不了。
  太史慈站在远处,看著熊熊大火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走了。”他转身就走。
  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  “等一下。”
  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,放在火上烤了烤。
  “嗯,香。”
  然后他啃著馒头,走了。
  五百人跟在他后面,一脸无语。
  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到夏口城,苏飞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什么?粮仓被烧了?!”
  “是……是的。孙策的人干的。”
  苏飞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
  “孙策!你这个混蛋!”
  他站在城头上,看著江面上的战船,咬了咬牙。
  “开城!迎战!”
  城门开了,五千人冲了出来。
  孙策站在船头,看到这一幕,笑了。
  “出来了。好。打!”
  他一挥手,战船上的士兵齐声吶喊,衝上了岸。
  两军在夏口城外展开了一场大战。
  孙策的人马多,士气高,打得苏飞的兵节节后退。苏飞虽然经验丰富,但他的兵没有粮草,心里发慌,根本打不了硬仗。
  打了两个时辰,苏飞的兵溃败了。苏飞带著几百人,从北门跑了。
  孙策站在城门口,看著远去的苏飞,笑了。
  “又跑了一个。”
  周瑜站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伯符,你能不能別每次都说『又跑了一个』?听起来像在数羊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数羊好。数著数著就睡著了。睡著了就不累了。”
  周瑜无语了。
  拿下夏口之后,孙策继续西进,打江夏。
  黄射在江夏城里,听说夏口丟了,粮仓被烧了,苏飞跑了,嚇得魂飞魄散。
  “怎么办!怎么办!”
  他的部下说:“將军,我们可以跑。”
  “跑到哪儿去?”
  “跑回襄阳。刘表会收留我们的。”
  黄射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好!跑!”
  他带著几千人,连夜跑了。
  孙策到江夏的时候,城已经空了。
  他站在城门口,看著空荡荡的街道,笑了。
  “又跑了一个。”
  周瑜站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伯符,你又在数羊了。”
  孙策哈哈大笑。
  拿下江夏之后,孙策没有继续西进。
  他的兵打了半个月,已经很累了。粮草也消耗了不少。再打下去,可能会吃亏。
  而且,黄射跑了,刘表不会坐视不管。如果刘表派兵来援,孙策就要两面作战。
  “撤,”孙策说,“回江东。”
  程普有些不解:“公子,为什么不趁胜追击?拿下江陵,荆州就是我们的了!”
  孙策摇了摇头:“不急。一口吃不成胖子。我们先消化吃下去的,再想下一步。”
  程普看著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。
  这个公子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了?
  周瑜在旁边微微一笑,没说话。
  他知道,孙策不是稳重了,是学会算帐了。
  打黄射,花了多少钱?死了多少人?消耗了多少粮草?
  这笔帐,吕范每天都给他念一遍,念得他耳朵都起茧了。
  “主公,今天的伤亡报告您看了吗?”
  “主公,今天的粮草消耗您知道吗?”
  “主公,照这个速度打下去,我们下个月就要喝粥了。”
  孙策被念得头大,终於学会了——仗不能一直打,打完了要歇一歇。
  歇一歇,攒够了本钱,再打。
  这叫可持续发展。
  孙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天才。
  回到曲阿之后,孙策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庆功,而是——睡觉。
  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  醒来的时候,张昭站在床前。
  “主公,您醒了?”
  孙策揉了揉眼睛:“子布,我睡了多久?”
  “一天一夜。”
  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  “有。很多。”
  “说吧。”
  张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,念了起来。
  “第一,诸葛亮的《隆中对》,需要进一步討论。”
  “第二,跟曹操的生意,华歆已经谈妥了。”
  “第三,太学的主体结构已经建好了,需要您去验收。”
  “第四,刘表派使者来了。”
  孙策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  “刘表派使者来了?来干什么?”
  “求和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求和?他求什么和?”
  “他不想跟您打仗。他说,黄射的事,他不知道。黄射是擅自行动,跟他无关。他希望两家和好,互不侵犯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“主公,您见不见?”
  “见。让他进来。”
  使者进来了。是个中年人,白白胖胖的,穿著一身锦袍,看起来很阔气。
  “下官蒯良,奉刘荆州之命,前来拜见冠军侯。”
  孙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蒯良?你就是那个……蒯良?”
  “正是。”
  “听说你很会打仗?”
  蒯良笑了:“下官只会读书。打仗的事,下官不懂。”
  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  “求和。”
  “怎么求和?”
  蒯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孙策。
  孙策打开信,看了起来。
  信是刘表写的,內容很简单:
  “冠军侯贤弟,黄射的事,老夫不知情。他擅自行动,骚扰贵境,老夫已经训斥了他。希望两家和好,互不侵犯。老夫愿意送上一万石粮食,作为赔礼。”
  孙策看完信,笑了。
  “一万石粮食?打发叫花子呢?”
  蒯良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冠军侯,一万石粮食已经不少了。”
  “不少?他儿子骚扰了我的边境,烧了我的村子,抢了我的粮食。一万石够干什么?够赔一个村子吗?”
  蒯良沉默了。
  “你回去告诉刘表——要讲和,可以。三万石粮食。少一粒都不行。”
  蒯良咬了咬牙:“冠军侯,三万石太多了。”
  “多?那就打。”
  蒯良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好。三万石就三万石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这才对嘛。和气生財。”
  蒯良无语了。
  蒯良走后,孙策坐在虎椅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  “三万石粮食。够我们吃半年了。”
  周瑜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伯符,你这是在打仗还是在做生意?”
  “都是。打仗是为了做生意。做生意是为了不打仗。”
  周瑜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?”
  孙策嘿嘿一笑:“我一直都会!就是不想用!”
  “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,被人捅了一刀。”
  “那是意外!这次不会了!”
  周瑜深吸了一口气,告诉自己这是主公,不能打。
  诸葛亮站在旁边,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主公,您这个人,真的很会谈判。”
  “那是!我孙策,文武双全!”
  “文在哪儿?”
  “文在——会谈判!”
  诸葛亮无语了。
  三万石粮食运到曲阿的那天,整个冠军侯府都沸腾了。
  华歆站在码头上,看著一船一船的粮食卸下来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  “主公!三万石!三万石啊!”
  孙策站在他旁边,得意洋洋。
  “怎么样?我厉害吧?”
  “厉害!太厉害了!下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粮食!”
  “那你以后多见见。以后还会有更多。”
  华歆的眼睛亮了。
  “主公,下官有一个建议。”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“这些粮食,可以卖一部分。换成钱。钱可以用来——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孙策打断他,“粮食不卖。留著打仗。”
  华歆的脸垮了。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
  “没有可是。粮食是命根子。打仗需要粮食,百姓需要粮食。卖了,吃什么?”
  华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  孙策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  “华先生,我知道你想赚钱。但有些钱,不能赚。”
  华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主公说得对。下官明白了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明白就好。走吧,吃饭去。”
  华歆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粮食。
  他咽了咽口水。
  这么多粮食,要是卖了,能赚多少钱啊……
  但他忍住了。
  因为他知道,孙策说得对。有些钱,不能赚。
  天视二年的夏天,江东发生了两件大事。
  第一件:太学建成了。
  第二件:诸葛亮的《隆中对》被正式採纳为江东的战略方针。
  太学建成的日子,孙策亲自去剪彩。
  他站在太学门口,看著这座崭新的建筑,心里美得冒泡。
  “子布,”他对张昭说,“你说,这太学,能出多少人才?”
  张昭想了想:“少说也有几百个。”
  “几百个?够了!几百个够用了!”
  张昭面无表情地说:“主公,几百个不够。江东六郡,需要的人才,数以千计。”
  “那就多招!招到够为止!”
  张昭无语了。
  诸葛亮站在旁边,看著太学的匾额,若有所思。
  “主公,臣有一个建议。”
  “说。”
  “太学不能只教儒家经典。要教兵法、水利、农桑、算学。这样才能培养出真正有用的人才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:“好。你去安排。”
  诸葛亮点了点头。
  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:“主公,教兵法、水利、农桑、算学,要请老师。请老师要花钱。”
  “花!该花的花!”
  华歆的脸又绿了。
  但他没敢说不。
  因为他知道,孙策说“该花的花”,就是“不花也得花”。
  天视二年七月,孙策在冠军侯府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。
  参加会议的有周瑜、诸葛亮、张昭、吕范、程普、黄盖、韩当、太史慈、虞翻、华歆、陈登等二十多人。
  孙策坐在虎椅上,环顾四周。
  “各位,今天开会,是为了商量一件事——打刘表。”
  大厅里安静了。
  “上次说不打,是因为时机不成熟。现在时机成熟了。”
  周瑜皱眉:“伯符,哪里成熟了?”
  “第一,我们有了三万石粮食。粮草够了。”
  “第二,太学建好了,人才会慢慢来。但我们不能等。等太久了,曹操就打过来了。”
  “第三,刘表老了。他今年六十多了,身体越来越差。等他死了,荆州就乱了。我们要在他死之前,把荆州拿下来。”
  周瑜沉默了。
  诸葛亮站起来:“主公说得对。刘表老了,他的儿子们正在爭权。大儿子刘琦,小儿子刘琮,两个人水火不容。等刘表一死,荆州必乱。我们要趁乱下手。”
  孙策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对。趁乱下手。”
  张昭站起来:“主公,打刘表,需要多少钱,你们算过吗?”
  吕范翻开帐本:“算过。粮草、军餉、兵器、战船,加起来,大概要……这么多。”
  他比了个手势。
  华歆的脸绿了。
  “这么多?!那我们不是又没钱了?”
  “对。所以打之前,要再攒一次钱。”
  “怎么攒?”
  “跟曹操做生意。”
  孙策的头又大了。
  “又跟曹操做生意?上次卖了他一批丝绸,他还没给钱呢!”
  “给了。这次给的是现钱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现钱?他真的给了?”
  “真的。华歆去谈的。卖了个好价钱。”
  孙策转头看向华歆。
  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,嘿嘿一笑。
  “主公,下官把丝绸的价格提高了三成。曹操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买了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因为他需要钱。打仗需要钱。他贏了袁绍,但还没贏彻底。他需要钱来巩固北方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好!华先生,你立功了!”
  华歆嘿嘿一笑,缩回了角落里。
  天视二年八月,孙策再次率军西征。
  这次不是打黄射,是打刘表。
  三万人马,五百艘战船,浩浩荡荡地驶向荆州。
  孙策站在旗舰的船头,看著滔滔江水,心潮澎湃。
  “公瑾,”他说,“你说这次能贏吗?”
  “能。”周瑜站在他旁边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不许爬云梯。”
  孙策的脸绿了。
  “你怎么又提这个?”
  “因为你每次打仗都想爬云梯。”
  “这次不会了!”
  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  孙策无言以对。
  诸葛亮站在后面,听著他们的对话,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主公,周都督说得对。您是主帅,不是小兵。主帅不能爬云梯。”
  “可是不爬云梯,怎么激励士气?”
  “激励士气有很多方法。比如——站在后面喊『冲啊』。”
  “那多没意思。”
  周瑜和诸葛亮同时嘆了口气。
  船队行到夏口的时候,孙策停了下来。
  夏口已经被他拿下了,现在是江东的地盘。他在这里补充了粮草,休整了三天。
  三天后,继续西进。
  走到江陵的时候,孙策遇到了麻烦。
  刘表在江陵驻扎了两万人马,守將叫文聘。文聘是个猛將,跟太史慈打过几次,不分胜负。
  孙策站在船头,看著江陵城,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孔明,你说怎么打?”
  诸葛亮看了看江陵城的地形,想了想。
  “主公,江陵城临江而建,城墙坚固。正面打,损失太大。不如——”
  “不如什么?”
  “不如先打它的援军。”
  “援军在哪儿?”
  “在襄阳。刘表在襄阳驻扎了五万人马。如果我们打江陵,他一定会派援军来。我们先在路上埋伏,打掉他的援军。然后再打江陵。”
  孙策眼睛一亮。
  “好!谁去埋伏?”
  “我去。”太史慈站出来。
  孙策看了看他:“子义,你行吗?”
  “行。下官埋伏,比打仗还厉害。”
  “你埋伏过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但下官藏过东西。”
  “藏过什么?”
  “藏过钱。华先生的钱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你藏华歆的钱干什么?”
  “他不给下官买……买吃的。下官只好自己拿。”
  “那你藏哪儿了?”
  “藏在床底下。”
  “华歆没发现?”
  “没有。因为他从来没打扫过房间。”
  孙策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好!你去埋伏!打掉了援军,给你加薪!”
  太史慈的眼睛亮了,转身就跑。
  太史慈带著五千人,在江陵和襄阳之间的路上埋伏了三天。
  第三天,刘表的援军来了。两万人,浩浩荡荡地走在路上。
  太史慈趴在路边的草丛里,看著远处的队伍,舔了舔嘴唇。
  “来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  “將军,打不打?”旁边的副將问。
  “等。等他们走到中间。”
  队伍走了一半,太史慈一挥手。
  “打!”
  五千人从草丛里衝出来,杀声震天。
  刘表的援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乱成一团。太史慈带著人左冲右杀,杀得对方人仰马翻。
  打了两个时辰,刘表的援军溃败了。死伤三千多人,剩下的四散而逃。
  太史慈站在战场上,浑身是血,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  “走!”他一挥手,“回去报信!”
  五千人跟著他,浩浩荡荡地回去了。
  援军被伏击的消息传到江陵,文聘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什么?援军被打散了?”
  “是……是的。太史慈在路上埋伏,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。”
  文聘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
  “太史慈!你这个混蛋!”
  他站在城头上,看著江面上的战船,咬了咬牙。
  “开城!迎战!”
  城门开了,两万人冲了出来。
  孙策站在船头,看到这一幕,笑了。
  “出来了。好。打!”
  他一挥手,战船上的士兵齐声吶喊,衝上了岸。
  两军在江陵城外展开了一场大战。
  孙策的人马多,士气高,打得文聘的兵节节后退。文聘虽然勇猛,但他的兵没有援军,心里发慌,根本打不了硬仗。
  打了三个时辰,文聘的兵溃败了。文聘带著几千人,从北门跑了。
  孙策站在城门口,看著远去的文聘,笑了。
  “又跑了一个。”
  周瑜站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伯符,你又在数羊了。”
  孙策哈哈大笑。
  拿下江陵之后,孙策继续西进,打襄阳。
  刘表在襄阳城里,听说江陵丟了,文聘跑了,援军被打散了,嚇得魂飞魄散。
  “怎么办!怎么办!”
  他的儿子刘琮说:“爹,我们可以跑。”
  “跑到哪儿去?”
  “跑到益州。刘璋会收留我们的。”
  刘表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不行。益州太远了。跑不动。”
  “那怎么办?”
  刘表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求和。”
  “求和?孙策会答应吗?”
  “试试看。”
  他写了一封信,派人送到孙策手里。
  信的內容很简单:
  “冠军侯贤弟,老夫认输了。襄阳给你。但求你饶老夫一命。”
  孙策看完信,笑了。
  “认输了?好。那就別打了。”
  他转头看向周瑜。
  “公瑾,你说怎么办?”
  周瑜想了想:“接受他的投降。但不杀他。杀了他,荆州人会恨我们。留著他,让他当个安乐公。荆州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  孙策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  他写了一封回信,派人送到刘表手里。
  信的內容很简单:
  “刘公,投降可以。不杀你。但你得把襄阳交出来。从今天起,荆州归江东。”
  刘表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好。我投降。”
  他打开城门,带著家人,走了出来。
  孙策骑在马上,看著他,笑了。
  “刘公,別怕。我孙策说话算话。不杀你。”
  刘表看著他,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冠军侯,你贏了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不是贏了。是天下太平了。”
  他策马走进襄阳城,身后是三万江东子弟。
  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  远处的汉水在阳光下闪著金光,像一条金色的带子,蜿蜒向远方。
  孙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  荆州,到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