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龙爭虎斗
  天视二年九月,荆州。
  孙策站在襄阳城的城头上,看著远处的汉水,心情复杂。
  荆州拿下了。从江夏到江陵,从江陵到襄阳,一路打过来,用了不到三个月。刘表投降了,文聘跑了,黄射不知道躲到哪个山洞里去了。整个荆州八郡,现在都是他的了。
  但他不高兴。
  因为诸葛亮告诉他一个消息:曹操在鄴城搞了一个大工程。
  “什么工程?”孙策问。
  “铜雀台。”诸葛亮说,“曹操在鄴城造了一座高台,叫铜雀台。台高十丈,上面铸了一只铜雀,据说翅膀能扇动。”
  孙策皱眉:“他造这个干什么?”
  “炫耀。”诸葛亮说,“他打贏了袁绍,占了河北,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。造个铜雀台,告诉天下人——他才是老大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“孔明,你说他是不是在向我示威?”
  诸葛亮想了想:“不一定。但也不一定不是。”
  孙策被这个回答绕晕了。
  “你能不能说明白点?”
  “臣的意思是——曹操造铜雀台,主要是为了给北方人看。但也不排除有给您看的成分。毕竟您占了荆州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  孙策咬了咬牙:“那我也造一个!造一个比他还高的!”
  诸葛亮连忙摆手:“主公,不行。造台子要花钱。花很多钱。”
  “花就花!他能造,我就不能造?”
  “能。但造了之后,就没钱打他了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对。打他比造台子重要。”
  他拍了拍诸葛亮的肩膀。
  “孔明,你这个人,虽然囉嗦,但说得对。”
  诸葛亮无语了。他明明只说了几句话,哪里囉嗦了?
  拿下荆州之后,孙策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:怎么管?
  荆州八郡,人口百万,世家林立,关係错综复杂。刘表在的时候,靠的是和稀泥——跟这个世家喝喝茶,跟那个世家下下棋,谁也不得罪,谁也不亲近。现在刘表走了,这些世家就像一群没了笼头的马,到处乱窜。
  “主公,”张昭说,“荆州的事,不能急。要慢慢来。”
  “怎么慢慢来?”
  “先安抚。给那些世家大族一些好处,让他们觉得跟著您比跟著刘表强。”
  孙策皱眉:“给好处?给什么好处?”
  “给官做。”
  “给官做?他们有什么本事?”
  “有没有本事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他们不闹事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他知道张昭说得对。打仗靠的是刀,治国靠的是笔。笔在那些世家手里,不给他们好处,他们就不给你写字。不写字,政令就出不了襄阳城。
  “行。”他说,“给官做。但有一条——只给虚职。不给实权。”
  张昭点了点头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  孙策转头看向华歆。
  “华先生,荆州有多少钱?”
  华歆翻开帐本:“主公,荆州的钱……很多。”
  “很多是多少?”
  华歆比了个手势。
  孙策的眼睛亮了。
  “这么多?!”
  “对。刘表在荆州经营了十几年,攒了不少家底。粮食、布帛、金银、珠宝,堆了满满三个库房。”
  孙策搓了搓手。
  “好!有了这些钱,我们就可以——”
  “主公,”华歆打断他,“这些钱不能动。”
  “为什么?”
  “因为这些钱是荆州百姓的血汗钱。动了,百姓会恨您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华先生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?”
  华歆面不改色:“下官一直很大方。只是主公没发现。”
  孙策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行。不动。那用哪儿来的钱打曹操?”
  华歆想了想:“用江东的钱。”
  “江东的钱不是用完了吗?”
  “用完了。但跟曹操做生意,又赚了一些。”
  “跟曹操做生意?”孙策皱眉,“你不是说不能跟他做生意吗?”
  “此一时彼一时。之前跟他做生意,是为了攒钱打刘表。现在刘表打完了,可以继续跟他做生意,攒钱打他。”
  孙策被这个逻辑绕晕了。
  “你的意思是——用他的钱,打他?”
  “对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华先生,你这个人,真的很损。”
  华歆谦虚地说:“下官只是动动脑子。动刀子的事,还是主公来。”
  曹操在鄴城收到孙策的信时,正在铜雀台上喝酒。
  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  “曹公,荆州已定,江东无恙。闻公筑铜雀台,甚羡。然台高十丈,未免太高。登高易跌重,望公珍重。孙策。”
  曹操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郭嘉,”他说,“你来看看。”
  郭嘉接过信,看了一遍,笑了。
  “主公,孙策这是在骂您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他说『登高易跌重』,意思是——我爬得高,摔得惨。”
  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  曹操想了想,拿起笔,回了一封信。
  信也很短:
  “冠军侯,荆州之事,老夫已知。恭喜恭喜。然荆州乃四战之地,北有曹操,西有刘璋,南有交州,东有江东。四面受敌,望侯珍重。曹操。”
  郭嘉看完回信,又笑了。
  “主公,您这是在嚇他。”
  “不是嚇他。是告诉他——荆州不好守。”
  “他守得住吗?”
  曹操想了想:“守得住。因为他是孙策。”
  郭嘉愣了一下:“您不是在嚇他吗?怎么又夸他了?”
  “嚇他是为了让他小心。夸他是为了让他大意。小心和大意之间,有一线之隔。他如果太小心,就会缩在荆州不敢出来。他如果太大意,就会衝出来送死。我要的是——他既小心又大意。”
  郭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主公,您这个要求,有点高。”
  曹操笑了。
  “所以他是孙策。孙策能做到。”
  孙策收到曹操的回信时,正在吃早饭。
  他看完信,笑了。
  “孔明,你来看看。”
  诸葛亮接过信,看了一遍,皱眉。
  “主公,曹操这是在嚇您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他说荆州四面受敌,意思是——你守不住。”
  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:“守。”
  “怎么守?”
  “北边,派太史慈守襄阳。西边,派程普守江陵。南边,派黄盖守长沙。东边,我自己守。”
  诸葛亮想了想:“这个方案不错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什么问题?”
  “太史慈守襄阳,能守住吗?”
  孙策笑了:“能。因为他是太史慈。”
  诸葛亮没说话,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:太史慈怕黑,你让他一个人守襄阳,他晚上怎么办?
  孙策没注意到他的表情,继续吃饭。
  太史慈被派到襄阳的第一天,就遇到了麻烦。
  不是敌军的麻烦,是自己的麻烦。
  他站在城头上,看著北方的平原,心里很平静。但天一黑,他就开始慌了。
  “点灯。”他对身边的副將说。
  “將军,天还没黑透。”
  “我说点灯就点灯。”
  副將不敢说话,赶紧去点灯。
  灯点起来了,整个城头亮堂堂的。太史慈站在灯光下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  但到了半夜,风大了。风吹灭了灯。
  太史慈从床上弹起来,心臟砰砰跳。
  “火摺子!”他大喊。
  副將跑进来,递给他火摺子。
  他把灯点著了。
  然后风又吹灭了。
  他又点著了。
  风又吹灭了。
  他咬了咬牙,把灯搬到屋里。
  风不吹了。灯不灭了。但屋里太亮了,他睡不著。
  他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发了一会儿呆。
  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  “吱吱——”
  太史慈又弹了起来。
  “谁?!”
  “吱吱——”
  是一只老鼠。蹲在墙角,两只绿豆大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。
  太史慈看著那只老鼠,老鼠看著他。
  “你出去。”太史慈说。
  老鼠没动。
  “我说了,你出去。”
  老鼠还是没动。
  太史慈深吸了一口气,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墙角,一脚踢过去。
  老鼠“吱”的一声,钻进了墙缝里。
  太史慈站在墙角,喘著粗气。
  然后他发现——灯又灭了。
  他摸黑找到火摺子,把灯点著。
  然后他坐在床上,把灯放在床头,盯著灯芯,一夜没睡。
  第二天,他的眼睛下面多了两个黑眼圈。
  副將看到他的样子,嚇了一跳。
  “將军,您怎么了?”
  “没怎么。在想战略。”
  “想战略想了一夜?”
  “对。战略很重要。”
  副將不敢问了。
  孙策在荆州待了一个月,处理完各种事务,准备回江东。
  临走之前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见刘表。
  刘表住在襄阳城里的一所大宅子里。宅子很大,很气派,但里面的摆设很朴素。刘表是个节俭的人,不喜欢铺张浪费。
  孙策走进客厅,看到刘表坐在椅子上,正在喝茶。
  刘表今年六十多岁,头髮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的眼睛很亮,但眼神很疲惫。那是心力交瘁的疲惫。
  “刘公,”孙策拱手道,“晚辈来看您了。”
  刘表抬起头,看著他,笑了。
  “冠军侯,你来了。坐。”
  孙策坐下来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  刘表给他倒了杯茶。
  “冠军侯,荆州交给你,老夫放心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您放心?”
  “放心。因为你是个好人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:“刘公,您怎么知道我是好人?”
  “因为你没有杀我。换作別人,早就把我砍了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刘公,您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  “怎么办?养老。读书。种花。等死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“刘公,您恨我吗?”
  刘表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恨?不恨。你占了荆州,但你没有抢百姓的东西,没有杀我的家人,没有烧我的房子。你只是把我从椅子上赶下来。这有什么好恨的?”
  孙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  “冠军侯,”刘表说,“老夫有一个请求。”
  “您说。”
  “我的儿子刘琦,在江夏。他不愿意投降,带著几千人躲在山里。你能不能……饶他一命?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:“可以。只要他不来打我,我就不打他。”
  刘表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老夫替琦儿谢谢你。”
  他站起来,朝孙策鞠了一躬。
  孙策赶紧站起来,扶住他。
  “刘公,您別这样。晚辈受不起。”
  刘表笑了。
  “冠军侯,你这个人,真的很奇怪。”
  “哪里奇怪?”
  “你对敌人好。对敌人好的人,要么是傻子,要么是圣人。你不是傻子,所以你是圣人。”
  孙策哈哈大笑。
  “刘公,我不是圣人。我是孙策。”
  回到曲阿之后,孙策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找大乔。
  大乔正在院子里绣花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  孙策站在门口,看著她,突然觉得——打仗什么的,都不重要了。
  “夫人。”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。
  大乔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
  “回来了?”
  “回来了。”
  “瘦了。”
  “没有。胖了。”
  “胖了?你看你这脸,都凹下去了。”
  “那是晒的。晒黑了就显得瘦。”
  大乔无语了。
  “吃饭了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那我去给你做。”
  “不用。让厨子做。”
  “厨子做的不好吃。”
  “你做的也不好吃。”
  大乔瞪了他一眼。
  孙策赶紧改口:“我是说——你做的太好吃了。好吃到我停不下来。停不下来就会胖。胖了就骑不了马。骑不了马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就——”
  “行了行了,”大乔打断他,“我去给你做。你等著。”
  她站起来,走了。
  孙策坐在院子里,看著她的背影,笑了。
  阳光暖暖的,风轻轻的,花很香。
  他突然觉得——活著真好。
  天视二年十月,孙策在冠军侯府召开了一次军事会议。
  参加会议的有周瑜、诸葛亮、张昭、吕范、程普、黄盖、韩当、太史慈、虞翻、华歆、陈登等二十多人。
  孙策坐在虎椅上,环顾四周。
  “各位,今天开会,是为了商量一件事——下一步,打谁?”
  大厅里安静了。
  “曹操说了,荆州是四战之地。北有曹操,西有刘璋,南有交州,东有江东。四面受敌,守不住。你们说,怎么办?”
  周瑜站起来:“主公说得对。荆州確实是四战之地。但四战之地,也有四战之地的打法。”
  “什么打法?”
  “以攻为守。主动出击,打出去。”
  “打哪儿?”
  周瑜走到地图前,指著益州。
  “打益州。益州是天府之国,沃野千里,民殷国富。占了益州,就有了第二个粮仓。有了粮仓,就能打曹操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转头看向诸葛亮。
  “孔明,你觉得呢?”
  诸葛亮站起来:“臣同意周都督的看法。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什么问题?”
  “时间。打益州,至少需要一年。一年之內,曹操会不会打过来?”
  周瑜说:“不会。因为曹操在忙別的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事?”
  “他在忙著当皇帝。”
  大厅里又安静了。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当皇帝?曹操要当皇帝?”
  “不是曹操。是曹丕。”周瑜说,“曹操的儿子曹丕,最近在鄴城到处拉拢人心。他在准备一件事——逼汉献帝退位。”
  孙策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他敢?!”
  “他敢。因为汉献帝在您手里。曹操手里没有皇帝,他需要一个新的皇帝。曹丕就是那个新皇帝。”
  孙策沉默了。
  “公瑾,你说得对。曹操没空管我们。他在忙著当太上皇。”
  周瑜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那我们就趁这个机会,打益州。”孙策一拍桌子,“孔明,你负责制定方案。公瑾,你负责练兵。子布,你负责粮草。华先生,你负责钱。子衡,你负责算帐。”
  眾人纷纷点头。
  华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:“主公,打益州要花多少钱?”
  “不知道。你算。”
  华歆翻开帐本,算了一会儿,脸绿了。
  “主公,打益州的钱,够打三次荆州了。”
  “三次?这么多?”
  “对。因为益州路远,山多,运粮困难。粮草消耗是荆州的三倍。”
  孙策咬了咬牙。
  “花!该花的花!”
  华歆的脸更绿了。
  但他没敢说不。
  因为他知道,孙策说“该花的花”,就是“不花也得花”。
  散会之后,诸葛亮把周瑜拉到一边。
  “周都督,下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问。”
  “您为什么支持打益州?”
  周瑜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因为益州是天下之腹。占了益州,就有了跟曹操抗衡的资本。”
  “可是打益州要花很多钱。华先生说了,够打三次荆州。”
  “钱可以赚。时间不等人。”
  诸葛亮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周都督,下官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问。”
  “您觉得,曹操会在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  周瑜想了想:“两年。最多两年。两年之后,他解决了北方的残局,就会南下。”
  “两年……够吗?”
  “够。只要我们抓紧时间。”
  诸葛亮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周都督,下官服了。”
  “服什么?”
  “服您的远见。”
  周瑜面无表情地说:“不是远见。是算帐。算清楚了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  诸葛亮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您跟华先生一样,都会算帐。”
  “不一样。他算的是小帐。我算的是大帐。”
  天视二年十一月,孙策在冠军侯府接见了一个人。
  这个人叫法正,字孝直,扶风人。他本来是刘璋的部下,但刘璋不喜欢他,把他打发到外地当官。他一气之下,跑到江东来投奔孙策。
  “法正?”孙策看著他,“你就是那个……法正?”
  “正是。”
  “听说你很会打仗?”
  法正笑了:“下官只会动嘴皮子。打仗的事,下官不懂。”
  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  “来给主公献计。”
  “什么计?”
  “取益州之计。”
  孙策的眼睛亮了。
  “说!”
  法正走到地图前,指著益州。
  “主公,益州之主刘璋,是个懦弱的人。他守著天府之国,却不知道珍惜。手下的人,离心离德。百姓怨声载道。这样的地方,不打,是浪费。”
  “怎么打?”
  “不用打。走进去。”
  孙策愣了一下:“走进去?”
  “对。刘璋害怕曹操,也害怕您。如果有人跟他说,您要打他,他一定会害怕。害怕了,就会请人去帮忙。谁去帮忙?您去。”
  孙策被绕晕了。
  “你的意思是——让我假装打他,然后他请我去帮忙?我帮我自己?”
  “对。这叫——引狼入室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法正,你这个人,很损。”
  法正谦虚地说:“下官只是动动脑子。动刀子的事,还是主公来。”
  孙策转头看向诸葛亮。
  “孔明,你觉得呢?”
  诸葛亮想了想:“法正说得对。刘璋这个人,確实懦弱。但他是汉室宗亲,打他要有理由。”
  “什么理由?”
  “请他来江东做客。他不来,就是不给面子。不给面子,就可以打。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好!就这么办!”
  孙策写了一封信,派人送到益州。
  信的內容很简单:
  “刘公,久仰大名,无缘得见。今特遣使相邀,望公来江东一敘。江东有美酒,有佳肴,有长江,有明月。公若来,策当扫榻相迎。孙策。”
  刘璋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成都的府里喝茶。
  他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法正呢?”他问身边的人。
  “法正……跑了。”
  “跑了?跑到哪儿去了?”
  “跑到江东去了。投了孙策。”
  刘璋的脸色变了。
  “法正投了孙策?那这封信……”
  “可能是孙策的计谋。”
  刘璋的手开始发抖。
  “怎么办?怎么办!”
  他的部下说:“主公,孙策不可信。他占了荆州,现在又打益州的主意。我们不能去。”
  “不去?不去的话,他会打过来。”
  “打过来就打过来。益州有天险,他打不进来。”
  刘璋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  “好。不去。回信告诉他,老夫身体不適,不能远行。”
  回信送到曲阿,孙策看完,笑了。
  “身体不適?他是怕了吧?”
  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怕了。怕了就好。怕了就会犯错。”
  “什么错?”
  “他会找人帮忙。找谁帮忙?找张鲁。”
  “张鲁?那个天师?”
  “对。张鲁在汉中,跟刘璋有仇。刘璋害怕您,就会找张鲁帮忙。张鲁来了,益州就乱了。乱了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孔明,你这个人,真的很损。”
  诸葛亮谦虚地说:“臣只是动动脑子。动刀子的事,还是主公来。”
  孙策觉得这句话好耳熟。法正也说过。
  事情的发展,果然如诸葛亮所料。
  刘璋害怕孙策,派人去汉中请张鲁帮忙。张鲁跟刘璋有仇,不但不帮忙,反而趁机打益州。
  刘璋慌了,又派人去请孙策帮忙。
  孙策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吃饭。
  他看完信,笑了。
  “孔明,你说得对。他真的来找我了。”
  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主公,现在可以动手了。”
  “怎么动手?”
  “带兵入川。名义上是帮刘璋打张鲁。实际上——”
  “实际上打刘璋。”
  “对。”
  孙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  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  天视二年十二月,孙策带著两万人马,从荆州出发,沿江西进,入川。
  两万人,三百艘战船,浩浩荡荡地驶向益州。
  孙策站在旗舰的船头,看著两岸的高山,心潮澎湃。
  “孔明,”他说,“你说刘璋会不会发现我们的意图?”
  “会。”
  “什么时候?”
  “等您在成都城门口喊『开门』的时候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那之前呢?”
  “之前他忙著对付张鲁,没空管您。”
  孙策点了点头,加快了速度。
  孙策的船队进入益州之后,沿著长江逆流而上,过了白帝城,过了永安,过了巴东。
  一路上,没有遇到任何抵抗。因为刘璋下令,沿途的关卡都要放行。他以为孙策是来帮他打张鲁的。
  “主公,”诸葛亮说,“刘璋已经上当了。但我们要加快速度。等他反应过来,就来不及了。”
  孙策点了点头,加快了速度。
  十二月底,孙策的船队到达了江州。江州是益州的东大门,过了江州,就是成都平原。
  江州的守將是严顏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將。他站在城头上,看著江面上的战船,皱了皱眉。
  “孙策的船队……怎么这么多?”
  他的副將说:“將军,刘璋请孙策来帮忙打张鲁。船多,说明他重视。”
  严顏摇了摇头:“不对。打张鲁,不需要这么多船。他这是来打我们的。”
  “將军,您多虑了吧?刘璋说了,孙策是朋友。”
  “朋友?朋友会带两万人来?”
  副將不敢说话了。
  严顏站在城头上,看著远处的船队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关城门。”他说。
  “將军?”
  “关城门。不放孙策进来。”
  “可是刘璋——”
  “刘璋糊涂。我不糊涂。关城门!”
  孙策的船队到了江州城下,发现城门紧闭,城头上站满了士兵。
  “怎么回事?”孙策皱眉。
  诸葛亮看了看城头,说:“主公,严顏看穿了我们的意图。”
  “那怎么办?”
  “打。”
  “打?不是说走进去吗?”
  “走不进去了。严顏不让我们走。只能打进去。”
  孙策咬了咬牙。
  “好。打!”
  他带著人马,开始攻城。
  江州城很坚固,严顏又是老將,经验丰富。孙策攻了三天,没攻下来。
  第四天,孙策急了。
  “我来!”他抢过一面盾牌,亲自爬云梯。
  “主公!”周瑜在后面喊,“您不能上去!”
  “为什么不能?”
  “因为您是主帅!”
  “主帅也是人!”
  孙策不管,一手举盾,一手攀梯,噌噌噌往上爬。
  城头的守军看到有人爬上来,又是射箭,又是扔石头。
  孙策左躲右闪,盾牌上插满了箭。
  他爬到城头,长枪一挑,守城的士兵就被挑飞了。
  “杀!”
  他一跃上了城墙,长枪如龙,左挑右刺。身后的士兵跟著他涌上来,杀声震天。
  江州城的守军终於崩溃了。
  城门被打开,孙策的人马蜂拥而入。
  江州城,拿下了。
  孙策站在城头,浑身是血,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  严顏被太史慈拎了上来,扔在他面前。
  “你就是严顏?”孙策蹲下来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  严顏抬起头,瞪著他:“要杀就杀!老子不怕!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不杀。你是个好將军。跟我干。”
  严顏愣了一下:“你说什么?”
  “我说,跟我干。我缺你这样的將军。”
  严顏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
  “不杀。杀你干什么?杀了你,谁帮我守江州?”
  严顏又沉默了。
  然后他跪了下来。
  “严顏,拜见主公。”
  孙策把他扶起来。
  “別跪。起来说话。”
  严顏站起来,看著孙策,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。
  “主公,您跟我见过的所有主公都不一样。”
  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  “您……太大方了。別人的命,在您这儿,好像很值钱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不是大方。是算帐。杀一个將军,少一个帮手。留一个將军,多一个帮手。哪个划算?”
  严顏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  “主公,您这是在算帐?”
  “对。算帐。华歆教我的。”
  严顏无语了。
  拿下江州之后,孙策继续西进,打成都。
  刘璋在成都城里,听说江州丟了,严顏投降了,嚇得魂飞魄散。
  “怎么办!怎么办!”
  他的儿子刘循说:“爹,我们可以跑。”
  “跑到哪儿去?”
  “跑到南中。那里山高路远,孙策追不过来。”
  刘璋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不行。南中太远了。跑不动。”
  “那怎么办?”
  刘璋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投降。”
  “投降?孙策会接受吗?”
  “试试看。”
  他写了一封信,派人送到孙策手里。
  信的內容很简单:
  “冠军侯,老夫认输了。成都给你。但求你饶老夫一命。”
  孙策看完信,笑了。
  “认输了?好。那就別打了。”
  他转头看向周瑜。
  “公瑾,你说怎么办?”
  周瑜想了想:“接受他的投降。但不杀他。杀了他,益州人会恨我们。留著他,让他当个安乐公。益州就是我们的了。”
  孙策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  他写了一封回信,派人送到刘璋手里。
  信的內容很简单:
  “刘公,投降可以。不杀你。但你得把成都交出来。从今天起,益州归江东。”
  刘璋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好。我投降。”
  他打开城门,带著家人,走了出来。
  孙策骑在马上,看著他,笑了。
  “刘公,別怕。我孙策说话算话。不杀你。”
  刘璋看著他,嘆了口气。
  “冠军侯,你贏了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。
  “不是贏了。是天下太平了。”
  他策马走进成都城,身后是两万江东子弟。
  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  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著金光,像一座座银色的城堡。
  孙策深吸了一口气。
  益州,到手了。
  拿下益州之后,孙策在成都待了半个月。
  半个月里,他做了三件事。
  第一件:安抚百姓。他下令打开刘璋的粮仓,分粮食给穷苦百姓。百姓们欢呼雀跃,说他是“活菩萨”。
  第二件:招揽人才。益州有很多人才,法正、严顏、李严、黄权、刘巴……孙策一个一个地见,一个一个地谈。愿意留下的,给官做。不愿意留下的,给路费送走。
  第三件:写封信给曹操。
  信的內容很简单:
  “曹公,益州已定,江东无恙。闻公在鄴城筑铜雀台,甚羡。然台高十丈,未免太高。不如来益州看看雪山。雪山更高,更壮丽。孙策。”
  曹操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铜雀台上喝酒。
  他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郭嘉,”他说,“孙策占了益州。”
  郭嘉点了点头:“下官知道。”
  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  “下官猜的。”
  “猜的?”
  “对。因为他是孙策。他占了荆州,下一步一定是益州。这是诸葛亮的《隆中对》。”
  曹操看著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  “郭嘉,你说,孙策是不是比我还厉害?”
  郭嘉想了想:“不是。他不如您。”
  “哪里不如?”
  “他太年轻了。年轻就会衝动。衝动就会犯错。犯错就会死。”
  曹操笑了。
  “你说得对。年轻就会犯错。等他犯错的那一天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  他站起来,走到铜雀台上,看著远处的天空。
  天空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。
  “孙策,”他喃喃地说,“你等著。总有一天,我们会见面的。”
  天视三年春天,孙策回到了曲阿。
  整个曲阿城都沸腾了。
  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,看著孙策的车驾缓缓进城,欢呼声震天。
  “冠军侯万岁!”
  “孙將军万岁!”
  “天下太平!”
  孙策骑在马上,听著这些欢呼声,心里美得冒泡。
  张昭站在冠军侯府门口,带著文武百官,迎接他。
  “主公,”张昭拱手道,“恭喜主公,拿下益州。”
  孙策笑了:“同喜同喜。”
  “主公,下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  “问。”
  “接下来,打谁?”
  孙策想了想:“不打。歇一歇。”
  张昭愣了一下:“歇一歇?”
  “对。打了两年了,累了。歇一歇,攒够了钱,再打。”
  张昭看著他,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。
  “主公,您什么时候学会歇一歇了?”
  孙策嘿嘿一笑:“我一直都会!就是不想用!”
  张昭无语了。
  孙策翻身下马,走进冠军侯府。
  大乔站在院子里,等著他。
  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  “回来了。”
  “瘦了。”
  “没有。胖了。”
  “你看你这脸,都凹下去了。”
  “那是晒的。晒黑了就显得瘦。”
  大乔瞪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吃饭了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那我去给你做。”
  “不用。让厨子做。”
  “厨子做的不好吃。”
  “你做的也不好吃。”
  大乔又瞪了他一眼。
  孙策赶紧改口:“我是说——你做的太好吃了。好吃到我停不下来。停不下来就会胖。胖了就骑不了马。骑不了马就打不了仗。打不了仗就——”
  “行了行了,”大乔打断他,“我去给你做。你等著。”
  她转身走了。
  孙策站在院子里,看著她的背影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