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乌鸦和死者(一)
  咔噠。
  黑海海鲜餐厅整栋陷入黑暗。
  一瞬间,这座餐厅內所有的灯光在同一刻熄灭,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,齐根斩断了这栋建筑的视神经。
  在林安同样被黑暗吞没的下一秒,他的头顶传来“咔”一声轻响。
  一个白色的塑料盒子在天花板角落被激活,释放出一种昏黄的,犹如夕阳那样的光。
  它的功率很低,大约只有几瓦,照亮的范围勉强覆盖走廊的三分之二,边缘处迅速衰减成模糊的暗橙色,再往外就是彻底的黑暗。
  林安还站在配电箱前,他那平静的脸被应急灯的黄光照亮半边,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  弹幕在他视野边缘流动。
  【断电成功】
  【整栋楼全黑了,监控室那四块屏幕也灭了,房子没有监控】
  【应急灯亮了,走廊两盏,堂食区一盏,楼梯间一盏,地下室一盏】
  【一楼堂食区,谢尔盖那帮人没有慌,奇怪,他们怎么没声音?】
  【他们很训练有素,灯灭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停止移动了,原地戒备】
  【主播小心,谢尔盖在叫人来检查配电箱】
  【主播,你要撤了,在他们到配电箱之前你必须离开这条走廊。】
  【注意,有人在往厨房方向走,去检查后门的。】
  【后门没锁,他们能发现。】
  【主播,你走不走?】
  林安没有回答弹幕,他正在做另一件事。
  他的手一翻,取出一颗m67手榴弹,咔嚓一声拔掉保险插销,在手指压著保险握柄的前提下,找了个合適的地方,让保险握柄朝向箱门的方向,把它放进配电箱內,然后把配电箱关上。
  手雷的保险插销已经取掉,只要有人打开配电箱门,这颗手雷的握柄就会弹射开来,进入爆炸倒计时。
  弹幕开始注意到他的动作。
  【主播你在干什么】
  【你这样是炸不死人的,这手雷有四到五秒的延迟,只要打开配电箱的人不是傻子,都能躲到爆炸范围之外】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
  他看了一眼配电箱边上的弹幕,隨口回答道。
  “炸人是顺带的,主要目標还是炸掉配电箱。”
  【好了主播,你该撤退了】
  一个弹幕用绿色线条在他视野中勾勒出撤离路径……后退三步,右转进入壁龕,沿通道直走四米,左手边是储物间推拉门。
  林安转身。
  黑色运动鞋的软橡胶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,应急灯的黄光在他身后缩小,然后被黑暗吞没。
  弹幕继续刷新。
  【一个枪手到后走廊了】
  【他在配电箱前面停下了】
  是配电箱门被拉开的声响,然后是手雷保险握柄弹开的清脆金属撞击声。
  “苏卡……”
  四秒。
  “嘭!”
  一声经典的俄语粗口过后,便是手雷的爆炸声,站在储物间门前的林安將这一切听在耳中,嘴角微微翘起。
  他推开门,侧身滑进去。
  储物间里没有任何的灯光,一丝都透不进来,这里的空气瀰漫著清洁剂、漂白水和旧纸箱的气味,以及一点若有若无的金属味。
  【储物间大约四米乘五米,正前方是几排金属货架,堆著清洁用品和乾货,货架之间有一条通道,直走到底,右手边是偽装成货架的暗门】
  【暗门上堆著几箱番茄罐头和餐巾纸,往左推,铰链在右边】
  【里面就是军火库】
  靠著暗淡的光线和弹幕的指引,林安大著胆子,大步沿著货架之间的通道往前走。
  他把手指轻轻搭在货架边缘,感受著金属的凉意。
  一步,两步,三步,货架的边缘在指尖下结束。
  右手触到纸箱的粗糙表面,他便停下,手掌平贴纸箱侧面,往左推。
  在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中,暗门被推开,露出一道大约六十厘米宽的缝隙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  他滑进去。
  军火库的空气更冷,还有一盏暗淡的应急灯,这里枪油的味道比外面浓得多,混合著金属、木材和硝烟溶剂的残留气息。
  这里摆放著一个枪架,高度到林安的胸口。
  上面放著四支长枪,分別是saiga-12半自动霰弹枪,两支akm,一支aks-74u短突击步枪。
  然后,林安还在弹幕的指引下,在右侧储物柜三层內,找到了斯捷奇金aps全自动手枪两把,马卡洛夫pm一把,弹匣若干,一件战术背心叠放,一个7.62x39mm散装约二百发弹药箱,5.45x39mm五十发盒装四盒,12號鹿弹两盒半,9x18mm马卡洛夫弹一百发。
  在左边枪台就没有什么收穫了,就几瓶枪油、几根通条、几张擦拭布,以及一盒散装9x18mm。
  一同收穫下来,不仅林安快乐,就连弹幕老爷们也直呼太爽了。
  【233,我玩搜打撤游戏,都没有这么爽过啊】
  【主播这是一波肥了啊】
  ……
  【主播,別爽了,那个在配电箱的枪手往这边来了】
  【谢尔盖在堂食区,他也听到爆炸声了,正在用对讲机问枪手的情况】
  【別这么不礼貌,那个枪手,这个枪手的,听听谢尔盖对他的称呼,弗拉迪,你得叫別人的名字才对】
  【弗拉迪打著手电往储物间这边来了】
  来了?
  来得正好。
  已经把东西全部收起来的林安转身往后走,他一边走,一边取出了一把贝雷塔手枪,咔嚓一声上膛。
  在储物间的门后面,林安看到了微弱的手电光从门缝下面照进来,在储物间地面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
  弹幕一阵滚动,还有人用红色长方框圈出弗拉迪的位置,后者侧著身,从林安的左侧探出小半边身体,根据这个动作,林安判断这个人正在试图打开储物间的门。
  林安抬起贝雷塔的枪口对准方框的上半部分,而在扣动扳机之前,他看了一眼弹幕,冷不丁有一个想法。
  “弗拉迪!”
  林安用俄语低声呼唤著,正在缓慢移动的方框立刻停顿下来。
  嗯,好机会,林安立刻扣下扳机。
  在清脆的枪声中,第一发子弹穿透暗门的薄钢板,击中弗拉迪的胸口正中。
  方框剧烈晃动了一下。
  不等敌人后退,林安扣下第二发。
  子弹再次穿过暗门,而这一次方框倒了。
  【死了】
  【第一枪打中胸口,这孙子有防弹衣,第二枪打中他的脸部,当场死亡。】
  【主播你隔著一扇门两枪干掉了一个老兵】
  【透视掛加自瞄,这怎么打】
  【等等,我有个问题。主播你刚才那句“弗拉迪”是俄语吧?你会说俄语?】
  林安把贝雷塔收回仓库,从里面取出一副黑色战术手套,一边往手上戴,一边隨口回答。
  “会一点。”
  【会一点是多少?】
  【不是,你一个中国人,二十岁,在纽约,英语都是中国式口语,结果你会说俄语?】
  【这合理吗?】
  林安推开暗门。
  走廊的应急灯照在一个穿著西装的俄罗斯人尸体上,后者仰面倒在货架通道入口,左手还握著一支斯捷奇金aps,战术手电摔在身旁。
  “好东西啊。”
  【確实是好东西,斯捷奇金aps是苏联生產的全自动军用手枪,有单射,三点射,以及全自动开火模式,二十发弹匣,除了大了一点,笨重一点之外,火力是值得肯定的】
  【这玩意不就是衝锋鎗吗?】
  【你当衝锋鎗用也行,它还能插上枪托,抵肩射击】
  林安看到弹幕,他蹲下来,掰开弗拉迪的手指,取出那支aps。
  检查弹匣,满的,好,收走。
  然后顺便把弗拉迪腰间备用的两个二十发aps弹匣,战术背心上的马卡洛夫pm,胸前掛著的对讲机,腰间的苏联空降兵配发的akm刺刀一同拿走。
  芜湖,摸尸真爽啊,这比在废弃工厂打那些穷逼僱佣兵爽多了,打来打去,也就能拿到民用武器,连子弹都不多。
  【主播该走了,谢尔盖那边也行动起来了】
  【快快快,小子们,快让乌鸦叫起来】
  【嘎嘎嘎】
  ……
  十几秒前,餐厅堂食区。
  谢尔盖站在餐桌旁边,对讲机贴在左耳边,右手握著马卡洛夫pm,枪口指向地面。
  应急灯的黄光从吧檯方向斜射过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……一半是蜡黄色的皮肤,一半沉在眼窝的阴影里。
  对讲机里是弗拉迪的呼吸声和脚步声,谢尔盖的拇指搭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,听著对面的动静。
  谢尔盖了解弗拉迪,后者是前苏联的空降兵,作战嗅觉敏锐,既然对方开了对讲机,却並没有进行通话,那就代表他发现了什么,正在猎杀敌人。
  脚步声停了。
  对讲机里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,然后……
  “弗拉迪。”
  一个男人,正在用沙哑的,有著奇怪的口音的俄语在说著这个名字,他叫弗拉迪很亲切,很温柔,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  谢尔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  他按下通话键。
  “砰!”
  枪声。
  对讲机的扬声器把枪声压缩成一声短促的爆音,但谢尔盖还是听出了那是贝雷塔,9mm帕拉贝鲁姆子弹。
  枪声之后是肉体被击中的闷响,以及弗拉迪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极短促的痛哼。
  然后,紧接著是第二声尖锐爆响和紧隨其后身体倒地的动静。
  对於后者,谢尔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,他也很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情……弗拉迪死了,这名经歷过阿富汗战爭的老兵,就这样没了。
  死得悄无声息。
  谢尔盖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,用力抓著对讲机,想要將其丟出去,但是理智让他克制住这样的衝动,並让他思考起一件事情。
  弗拉迪是怎么死的?
  以及,杀他的人,是怎么知道弗拉迪的名字,並如此自信地,在开枪之前呼唤他的名字?
  这有什么用意?
  谢尔盖把对讲机插回胸前的掛袋里,目光扫过堂食区里每一张脸……马尔科,两个乌克兰人,前门那个,楼梯口那个。
  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他,他们都从对讲机漏出的枪声里听出了同样的事情。
  “马尔科,你带两个人从左侧走廊绕过去。”
  他的声音平稳得反常。
  “伊戈尔,带两个人从右侧,堵住厨房方向。”
  马尔科点头,朝身后两个乌克兰人偏了偏下巴。
  三个人贴著墙壁往左侧走廊移动,应急灯的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三条细长的、在地面上缓慢蠕动的黑色带子。
  伊戈尔从后巷方向撤回来,战术手电的白光在堂食区入口闪了一下,然后带著两个人从厨房方向绕右侧。
  两拨人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散开,像是被水冲开的墨跡。
  谢尔盖站在原地,握著手枪,看著他们消失在走廊的拐角。
  “嘎嘎嘎……”
  沙哑,粗糲,带著金属般的质感,突然间在应急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响起。
  接著,楼梯间深处、厨房排烟管道里、地下室通风口、前门外面、后走廊方向,甚至谢尔盖头顶正上方都传来了叫声
  七八只乌鸦同时叫起来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在走廊和堂食区的墙壁之间反覆碰撞,回音叠著回音。
  一时之间,像是这栋建筑本身发出了惨叫。
  马尔科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  他身边两个乌克兰人也慢了半拍……左边那个的枪口从正前方移向天花板,右边那个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。
  乌鸦的叫声?
  哪来的乌鸦叫声,餐厅不是封闭的吗?怎么会有乌鸦进来?
  所有人,不管是俄罗斯人,还是乌克兰人,他们都抬头四处张望。
  留在堂食区內的谢尔盖更是差点走火了。
  不是因为他害怕鸟,他见过比乌鸦可怕得多的东西,是因为这个时机很不对劲。
  弗拉迪刚死,枪声还在耳边,对讲机里那个叫出弗拉迪名字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,然后乌鸦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。
  在世界各地,不管是什么民族,都有著关於乌鸦的传说,而这样的传说,往往与死亡和厄运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。
  “苏卡!”
  谢尔盖有点害怕,但是他不能在自己手下面前表现出来,所以,他强行愤怒起来,咒骂一声过后,举起武器对著天花板就扣动扳机。
  “砰砰砰……”
  枪声三联响,一时之间將乌鸦的难听声音给压了下来。
  然后,前面的地方就传来了更大的动静。
  “咚咚咚……”
  谢尔盖一怔,立刻听出了这动静。
  “akm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