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关你屁事
  它开始在线下,找人问他。
  但它依然拿他没办法,因为他什么都没做。
  他只是晒太阳,吃包子,跟人说话,睡了一觉。
  这些事,系统无法量化,无法归类,无法预测。
  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比昨晚更亮了。
  沈默走到窗边,看著楼下空荡荡的街道。
  路灯亮著,偶尔有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滑过,蓝光一闪,消失在夜色里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那个清洁工女人的话:“能睡著是好事。”
  系统暂停了对他的干预,但有人还在意他。
  也许这才是“健康”。
  不是系统给你打分,不是app提醒你该运动了,不是你盯著手环上的心率数据焦虑。
  是你睡得著,有人给你盖报纸,有人问你明天还来不来,有人帮你瞒著那些,穿衬衫拿手机的人。
  是你自己知道,自己好不好。
  手机又震了,但这次是一条推送,来自医保局app。
  沈默以为又是那种“建议立即干预”的红色弹窗。
  点进去后,內容变了。
  “根据您近期的健康行为,系统为您推荐以下健康科普文章:《晒太阳的好处与注意事项》。”
  沈默愣了一下,然后失笑,这是投降吗?
  还是在试探他?
  他点进去,文章开头写著:
  “適度晒太阳有助於补充维生素d,但过度暴晒可能增加皮肤癌风险。建议每天晒太阳15-20分钟,时间不宜过长……”
  他想起自己,今天晒了整整一下午。
  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  然后他翻开那本《人的境况》,继续往下看。
  书上有一句话,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下来:
  “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,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。”
  沈默看著这行字,想了很久,他用铅笔在旁边加了一行:
  “那系统的本质呢?是在定义中不断僵化的。”
  也许系统永远无法归类他,是因为他还在持续性的生成生活日常。
  只要他的生活还没定型,还没结束,他就不会被预测的数据模型,把自己归类清楚。
  换句话说:
  只要他还在行动,还在选择,还在晒太阳,还在吃路边摊的包子,还在跟清洁工说话,系统就拿他没办法。
  可今天的事,也让他知道:
  大数据系统,不打算轻易放过他。
  线上不行,它就转到线下。
  预测不行,它就追踪,干预不行,它就观察。
  它不会主动放弃,因为放弃了,就意味著数据拼图出现了空白。
  理工男们自詡严谨,怎么能容忍这种空白无法被数据化呢?
  但它有一个致命弱点:
  它只能优先处理那些可以被量化的东西。
  而他的生活里,在他的有意识调整下,充斥著越来越多无法量化的东西。
  报纸的温度。
  包子的香味,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暖红。
  一句“能睡著是好事”。
  一句“我没说”。
  这些东西,系统拿不走,也定义不了。
  窗外的月光照在书页上,把那行字照得很亮。
  沈默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  他看著楼下的街道,忽然想起明天的事。
  那个清洁工女人说,给他留个好位置,那个早餐铺女人说,给他留两个刚出锅的包子。
  他明天,真的还去吗?
  也许去,也许不去。
  但他知道,不管去不去,都是他自己决定的。
  不是系统推荐的。
  不是任何人告诉他的,是他自己想去,或不想去的。
  就这么简单。
  他拿起手机,给林佳发了一条消息:“他们暂停了,但没放弃,对吗?”
  林佳很快回覆:
  “对。他们把你列入了『盲区观察名单』。不干预,但持续监测。他们说,想看看一个『数据真空』的人,最后会活成什么样。”
  沈默看著这行字,忽然想笑。
  想看看他会活成什么样?
  他也想看看自己,能活成什么鸟样。
  这大概是他四十年来,沈默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,感到好奇。
  他回復林佳:“告诉他们,我也想知道。”
  发完,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。
  然后他重新翻开那本书,找到刚才看的那页。
  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在“不断生成”那四个字上。
  他想:明天去公园的时候,要不要带这本书?
  也许带,也许不带。
  但他知道,不管带不带,他不做预设,只想隨机选择。
  手机又震了,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  不是推送,是一条简讯,来自陌生號码:
  “沈默先生您好,我们是『健康守护』平台的线下回访员。今天上午在静安公园附近,尝试著联繫过您,未果。如您方便,请回復此简讯,我们將为您安排一次免费健康諮询。祝您身体健康。”
  沈默盯著这条简讯,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他笑了,他按下回復键,骄傲的打了三个字:“不方便。”
  点了发送后,沈默把这个號码直接拉黑。
  窗外的月光更亮了。
  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  耳边没有声音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。
  很轻,很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  他想起了今天在公园睡著时做的梦,梦里没有手机。
  没有推送,没有信用分。
  只有小时候的夏天,知了在叫。
  母亲在切西瓜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清脆。
  他睁开眼,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  那道裂缝还在。
  住了十五年,自打他第一次发现后,变成了现在天天看。
  他想:也许那道裂缝,也是系统无法量化的东西。
  因为它没有数据,没有標籤,没有kpi。
  它只是一道裂缝。
  一道住了十五年,才发现存在的裂缝。
  就像他自己。
  住了四十年,才发现自己的生活。
  窗外,夜更深了。
  城市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,只剩路灯还亮著,照著空荡荡的街道。
  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秋夜的凉风钻进来,带著点草木的气息。
  他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然后他对著窗外,对著那些看不见的摄像头,对著那些还在运行的伺服器,对著那些明天还会出现的推送,轻轻说了一句话:
  “我晒多久太阳,关你屁事。”
  “我好不好,关你们屁事。”
  风把那句话吹散,没有人听见。
  但他自己清晰的听见了。
  他关上窗,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之前,他看了一眼那本书。
  书还翻在那一页,月光照著那行字:
  “人的本质不是预先给定的,而是在行动中不断生成的。”
  他想:明天,他还会继续生成。
  后天也是,大后天也是。
  只要他还在行动,还在选择,还在晒太阳,还在吃路边摊的包子,还在跟人说话。
  隨即的生活,大数据系统,就拿他沈默没办法。
  而他知道,明天清洁工会给他留位置,早餐铺女人会给他留包子。
  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。
  沈默闭上眼睛。
  这一次,他没有数羊,没有数推送,没有数那些还没还的债。
  他只是闭上眼睛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  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