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视线的重量
  修远发誓,自他踏入囚岛、接触魂宠以来,头一次见到如此壮观、如此震撼的景象。
  无数魂宠匯聚一堂,层层叠叠地盘踞在洞穴外的广阔空地上,一眼望不到尽头,连空气中都瀰漫著混杂的兽吼、鳞甲摩擦与草木腥气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  这些魂宠品类各异,形態万千。
  或昂首挺立如小山,浑身覆盖著坚硬的鳞甲,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  或慵懒地臥在青石上,皮毛顺滑如锦缎,尾尖时不时轻轻扫动,却透著不容侵犯的威严。
  或灵巧地攀於周边的参天古木之上,利爪紧扣树干,一双竖瞳警惕地扫视著四周。
  或隱匿在林间幽涧之中,只露出一双闪烁著幽光的眼眸,气息內敛却依旧强悍。
  还有些翼系魂宠,展开宽大的羽翼,在低空盘旋翱翔,尖锐的鸣叫声此起彼伏,却始终不敢飞得太高,更不敢靠近洞穴门口那道庞然大物的身影。
  族群相近的魂宠,大多自发地圈起一小块领地,相互依偎、戒备,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群落,低声嘶吼著交流,周身縈绕著同源的气息,抵御著外来的窥探。
  而那些实力强悍的独行者,则截然不同——它们独自占据著空地中央、古木顶端等绝佳位置,周身刻意散发出强悍的威压,硬生生在四周逼出一片环形的真空地带,那份孤高与桀驁,在空气中肆意蔓延。
  修远下意识地放出魂念,缓缓扫过这片魂宠的海洋,目光微动。
  他竟还在群落的边缘,发现了几只数量极少的独行魂宠。
  要知道,这里是囚岛之神的巢穴外围,这些看似“弱小”的魂宠,能衝破悬崖天堑、穿越危险重重的山林来到这里,必然有著自己的过人之处。
  而在洞穴门口的最高处,云仙蛟尾鸞正高高扬起脖颈,庞大的身躯沐浴在天光之下,琉璃色的眼眸平静无波,如同一位俯瞰眾生的帝王,沉默地注视著下方匯聚的万千属下。
  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额外的啼鸣,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皇威压,却如同无形的枷锁,时刻笼罩著整片空地,威慑著每一只魂宠。
  也正是因为这份无上威势的镇压,这些种族各异、生性好斗、平日里见面便会廝杀不休的魂宠,才得以安分地呆在这里。
  哪怕彼此间隔著不远的距离,哪怕眼中满是敌意与戒备,也始终不敢轻易动手,只能在各自的领地內,默默蛰伏。
  修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,缓缓踏出了洞穴。
  脚掌刚一落地,还未等他站稳身形,下方无数道视线,便如同出鞘的利刃,瞬间齐刷刷地射了过来,密密麻麻,无孔不入,几乎將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。
  那些视线,承载著截然不同的情绪。
  有好奇;有思虑;有不屑;甚至还有仇视。
  情绪各异,冷暖交织,可所有视线中蕴含的力量,却別无二致,
  那是这些魂宠独有的威压,是强者对弱者的蔑视,是无数道力量交织在一起,形成的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压力。
  这股死死地压在修远的身上,从头到脚,无一处倖免。
  修远的身体猛地一沉,肩膀微微下垂,双腿下意识地绷紧,连呼吸都瞬间变得滯涩起来。
  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视线竟然是有重量的。
  仿佛有无数座大山,同时压在他的肩头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,连挺直腰板,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  头皮发麻,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,冷汗顺著额角,悄然滑落,浸湿了额前的髮丝,顺著脸颊,缓缓滴落在地上,砸起细微的尘埃。
  双腿传来阵阵酸胀感,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,轰然跪倒在地。
  就在这时,修远的眼中,突然闪过一丝倔强,骨子里那股不服输、不低头,甚至可以称之为恐怖的癲狂,瞬间被彻底点燃。
  他死死地咬著牙,后槽牙几乎要被咬碎,嘴角溢出一丝细微的血跡,原本紧绷的身体,突然爆发出一股顽强的力量。
  “呵……”他低低地闷笑一声,笑声中带著几分沙哑,却满是桀驁与不甘,“就凭这些,也想压垮我?”
  话音未落,他的双腿猛地用力,右脚掌重重地踏在前方。
  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地面瞬间被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洞,碎石飞溅,泥土四溅。
  坑洞如同蜘蛛网般,向四周快速裂开,丝丝缕缕的缝隙不断延伸,发出“滋滋啦啦”的破碎声,在寂静的空地上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  修远挺直了微微下垂的肩膀,抬起沉重的头颅,目光坚定,眼神锐利如刀,迎著那无数道沉重的视线,一步一步,缓缓向前走去。
  每一步,都踏得无比沉重,无比坚定。
  一步重过一步,一步硬过一步。
  脚掌落下,地面便会再裂开几分,碎石簌簌滑落,仿佛每一步,都在与那股沉重的压力抗爭,与那些不屑、仇视的视线抗爭,与自己体內的疲惫与怯懦抗爭。
  绝不停息!
  自他穿越到宠魅世界以来,遇到无数的苦难与挫折,在这座被杀戮与混乱充斥的囚岛上数次濒临绝境。
  可每一次,他都咬牙挺了过来,从未低头,从未退缩。
  他靠的,从来都不是天赋异稟,不是强大的背景,而是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。
  是那份哪怕身处绝境,也绝不放弃、绝不低头的癲狂。
  是那份想要活下去、想要变强、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执念。
  现在,不过是一些视线,能如何?
  君主级魂宠又如何?
  帝皇级魂宠又如何?
  哪怕是眼前这位囚岛之神云仙蛟尾鸞,又如何?!!
  他修远,不是任人欺凌的懦夫,不是任人宰割的螻蚁!
  他是要逃出黑魘魔魔臂的索命,是要掌控自己的命运,是要变得足够强大,强大到能够保护自己在意的人,强大到能够復活尘和妾羽,强大到能够碾压所有轻视他、敌视他的存在,甚至能够反身,掌控那只追杀他的黑魘魔魔臂!
  他会一直活下去,一直持续不断地前进。
  一步一步,一步一步!
  从弱小,走向强大,从卑微,走向巔峰!
  现在的这些魂宠,再强大又如何?
  再仇视他又如何?
  不过是他前行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!
  几年之后,待他实力大成,待他麾下魂宠成长起来,这些如今轻视他、敌视他的魂宠,不过是他弹指可灭的存在!
  到那时,他一定会再来一趟囚岛,回到这里,让这些不理解他、把他当做动物园里供人观赏的猴子、甚至是敌视他、想要杀他的魂宠,全部匍匐在他的脚下,臣服於他的威势。
  让它们也好好地感受一下,什么叫做“视线的重量”!
  心中的执念愈发强烈,体內的力量也愈发汹涌。
  修远突然抬起头,对著天空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吼:“啊!!!!”
  闷吼声中,蕴含著他所有的不甘、所有的倔强、所有的执念,响彻整个空地,盖过了魂宠的低鸣与嘶吼。
  震得周围的草木微微晃动,震得那些原本满脸不屑、仇视的魂宠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惊讶,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气息。
  吼声落下,修远全身上下的血管瞬间暴起,如同一条条狰狞的小蛇,盘踞在皮肤表面,浑身的肌肉紧绷,青筋虬结。
  一股强悍的意志,从他的体內,缓缓散发出来,与那些沉重的视线、强悍的威压,硬生生抗衡著。
  他死死地踏下最后一步,脚掌重重地落在云仙蛟尾鸞的身旁。
  他猛地挺直腰板,绷紧脊柱,胸膛高高挺起,眼中闪烁著桀驁不驯的光芒,稳稳地站立在云仙蛟尾鸞的身边。
  迎著下方无数道震惊、错愕、难以置信的视线,没有丝毫畏惧,没有丝毫退缩。
  傲气冲天!
  就在这一刻,一缕清风,悄然拂过,带著山间的草木清香,轻轻吹过修远的周身。
  下一秒,那股压在他身上、如山岳般沉重的重量,突然如同潮水般,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,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。
  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,修远微微喘息著,急促的心跳声,在寂静的空气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  胸口剧烈起伏,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袍,贴在身上,带来一丝凉意,可他的眼神,却依旧坚定,依旧锐利,没有丝毫疲惫与怯懦。
  紧接著,一道温和而带著讚赏的目光,轻轻落在他的身上,没有威压,没有轻视,只有纯粹的欣赏与认可。
  修远缓缓转过头,与云仙蛟尾鸞那双琉璃色的眼眸,轻轻对视了一眼。
  他没有说话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,那笑容中,有释然,有自信,有桀驁,还有一丝无声的宣告。
  他,做到了。
  云仙蛟尾鸞也没有开口,只是静静地注视著他,琉璃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柔和,仿佛在回应他的笑容。
  修远心中清楚,从他踏出第一步,感受到那股如山岳般沉重的重量时,他就明白了。
  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偶然的注视,这是云仙蛟尾鸞给他的考验,一场无声的,无关实力,只关於意志与韧性的考验。
  当时的他,有清晰的感受,只要他后退一步,那些压在他身上的重量,就会瞬间消失。
  他也可以选择向妾羽求助,凭藉妾羽的灵魂力量,轻鬆抵御住这些视线的压力。
  甚至可以向云仙蛟尾鸞求助,一句话,就能让所有魂宠收敛气息,这场“万眾瞩目”的考验,他可以轻易渡过,毫不费力。
  但是,他没有。
  他没有后退,没有求助,没有放弃,而是选择了硬抗,选择了踏出第二步,第三步……
  一步一步,迎著所有的压力与视线,走到了最后,走到了云仙蛟尾鸞的身边。
  这一步,是修远向云仙蛟尾鸞的证明——证明他不是一个怯懦的懦夫,证明他有足够的意志与韧性,证明他有资格成为那枚帝皇级鸞卵的魂宠师,证明他有能力,守护好它的孩子,有能力,不辜负它的馈赠与信任。
  这一步,更是修远自身无声的抗爭——抗爭命运的不公,抗爭人类在魂宠面前的孱弱,抗爭所有的轻视与敌视,抗爭那些想要压垮他的一切,证明他修远,哪怕出身平凡,哪怕实力弱小,也绝不低头,绝不认输,终將成为一方强者。
  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
  这句话,从来都不是空谈。
  而是刻在修远骨子里的信念,是他一路前行,永不退缩的底气。
  修远微微喘息著,平息著自己急促的心跳,迎著云仙蛟尾鸞的注视。
  眼中没有丝毫胆怯,只有满满的自信与昂扬,那份从绝境中磨礪出来的锋芒,如同出鞘的利剑,再也无法隱藏。
  云仙蛟尾鸞缓缓低下庞大的头颅,琉璃色的眼眸中,满是满意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  它的考验,修远不仅通过了,还超出了它的预期。
  它从来都没有隱瞒过这场考验的用意,甚至可以说,它就是要让修远知道,这是一场考验。
  它就是想看看,这个因为一场意外,成为它孩子魂宠师的少年,究竟是什么成色。
  究竟有多大的潜力,是否值得它託付幼子,是否值得它馈赠魂宠。
  这一年来,它几乎一直奔波在外,只为寻找能够布置復活阵图的灵物,只为救活它的孩子,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,去关注修远这个渺小的人类少年。
  而修远,也几乎一直在外歷练。
  他们之间,交集极少,只有在偶尔碰面时,才会相互点头示意一下,没有多余的交流,没有丝毫的了解。
  在云仙蛟尾鸞最初的理解中,修远与囚岛外缘那些,每三年刷新一批的魂宠师,没有任何区別。
  弱小、怯懦、急功近利,没有足够的意志,没有足够的实力,更没有足够的魄力,终究成不了大器。
  它虽然不知道,修远究竟走了什么狗屎运,能够得到妾羽那样神秘、强大的女子的照顾与帮助,能够让妾羽倾尽心力,辅佐他成长。
  但它清楚,在它心中,只有妾羽,才是那个值得它认真看待、值得它託付幼子的存在。
  它能看出,妾羽现在的情况很不对,正处於极为虚弱的状態。
  可即便如此,它也能从妾羽的身上,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,一丝能够危及到它生命的威胁。
  这很奇妙,也很罕见。
  它云仙蛟尾鸞,乃是囚岛之神,实力强悍,碾压全岛,早已站在了囚岛魂宠的巔峰。
  多少年了,它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,这种来自生命层面的威胁了。
  它也能看出,妾羽是个充满智慧的智者,心思縝密,谋略过人,而且心性极为强大,从未有过丝毫慌乱与退缩。
  它的孩子,若是能跟著妾羽,得到妾羽的指点与庇护,云仙蛟尾鸞没有任何担心,甚至还会主动推动这件事。
  因为它清楚,魂宠大多十分长寿,动輒数百年、上千年,却成长缓慢,需要漫长的时间,才能打磨实力,突破境界。
  而人类,这种实力孱弱、寿命短暂的短生种,却极富创造力,能够快速成长,能够凭藉自己的智慧,为魂宠寻找最適合的成长之路,大大加快魂宠的成长速度。
  等到人类魂宠师老去、死去,魂约便会自动解除,到那时,实力已经强大起来的魂宠,依旧可以拥有漫长的生命,依旧可以站在巔峰。
  所有的魂宠师,都不过是它漫长生命时光里的一段记忆罢了。
  就像曾经的它一样。
  所以,云仙蛟尾鸞对於自己的孩子,与人类魂宠师签订魂约这件事,本身並没有任何抗拒,甚至是默许的。
  但前提是,这个魂宠师,必须足够优秀,至少不逊色於它曾经的那位魂宠师。
  必须有资格,成为它孩子的助力,必须有能力,守护好它的孩子。
  比如妾羽,就完全符合它的要求。
  可结果,事与愿违,它拼尽全力想要救活的孩子,最终却没有与妾羽签订魂约,反而因为一场意外,与修远这个它从未放在眼里、甚至有些轻视的人类少年,缔结了魂约。
  这让它如何能不鬱闷,如何能不失望,如何能不对修远產生强烈的不信任?
  若不是看在妾羽与修远的关係极为密切,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助修远的份上。
  单就修远自身的实力与资质,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逼迫修远,与它的孩子解除魂约。
  而这次的考验,也正是出於对修远的强烈不信任,才会诞生的。
  它就是要看看,这个少年,究竟有几斤几两,究竟有多大的意志,究竟是否值得它託付。
  若是修远通过寻求妾羽的帮助,来渡过这次考验。
  那它就要好好考虑它孩子与修远魂约的事情了。
  可它万万没有想到,这个看起来不起眼、甚至有些孱弱的小子,竟然选择了硬抗,选择了迎著所有的压力前进!
  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。
  云仙蛟尾鸞心中,忍不住生出一丝感慨。
  帝皇的视线压力岂是那么好扛的。
  所以,当修远踏出第二步的时候,在云仙蛟尾鸞这里,就已经通过了考验。
  只是没想到,修远这小子竟然真就扛著帝皇的压力,一步一步走到了它的身前。
  就算它的属下,得到它通知提前收敛了不少力量。
  但余下的那些,是一个身体孱弱的魂宠师能够抗住的吗?
  云仙蛟尾鸞有些疑惑。
  不过,算了。
  云仙蛟尾鸞轻轻摇了摇头,琉璃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释然。
  修远是它孩子的魂宠师,这是既定的事实,是无法改变的意外。
  而且,修远身上的秘密越多,潜力越大,对它,对它的孩子,就越好。
  想到这里,云仙蛟尾鸞的眼中,再次闪过一丝满意,周身的威压,变得愈发柔和起来。
  它缓缓抬起脖颈,目光扫过下方的万千魂宠,一声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啼鸣,响彻空地。
  修远,它很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