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表舅愿意帮到哪一步?
  处理完脸颊剐蹭的血痕,阮愔睁眼一瞬,刺人的冷意挨在脸颊,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裴伋抓著她的手按在冰袋上。
  两人的手指交触不过几秒。
  眼前的男人已经起身,熨烫的衬衣一丝不苟压在腰裤里,隨著他起身,走动,背脊挺拔。
  舒展的白色衬衣面料,在强光下清晰可见宽肩窄腰,视线带过后腰下,两条长腿。
  小裴先生优秀到。
  挑不出一丝瑕疵。
  片刻,裴伋洗手出来,掌心捏著丝帕,长身玉立慢慢擦拭指尖,眼神轻覷而下,淡漠优雅地锁著她。
  “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?”
  微微一愣,阮愔偏头看桌上的茶具,装傻,“您在说什么。”
  “避而不谈,怨我坏了你跟程越的联姻?”
  “我很少看错人。”
  明知不是这样,阮愔相信他能看出。
  並且没有看错。
  沉默间,旁边位置深陷,裴伋已然坐下,倾身拿了烟和打火机,薄唇微启含著,拇指挑开打火机的盖子,摩擦打火石。
  下意识的阮愔看过去,男人两侧的衣袖卷至手肘,后背挨靠椅背,点菸时眉眼轻敛,浓密的睫毛低垂在下眼瞼处拓下一片暗影,火苗纹丝不动烧灼菸草,青烟瀰漫。
  小臂的皮肤是健康的白,橈骨微凸,刻出手臂的力量感,那股劲儿一直延伸至捲起的衣袖处。
  散漫,雅致,矜懒。
  不刻意耍帅,却掩不住处处无形的清贵。
  裴伋深嘬一口,慢慢抵出一股白雾,光线中像一颗颗细微的雪霰粒子,他歪头。
  “你是阮家人。”
  “能护你一时,却护不了你一世。”
  “婚约一事仍有变数。”
  这点,阮愔心知肚明。
  忽地,裴伋笑了声。
  “不过22岁,恨嫁吗?”
  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  一只手捂冰袋太久手僵,换了只手。
  “表舅……肯定知道阮家的事。阿姐结婚离婚,家里只有两个女儿,怎么看都是未婚的我优越过长姐。”
  “京都城里寸土寸金,想要长久地留下,阮家绝对不会放弃联姻这一条。”
  瀰漫的烟雾在两人之间,让裴伋的眼神在一层雾气之中,看起来前所未有的温和侵略。
  “你很清楚自己的处境。”
  自嘲一笑,阮愔怎么会不知。
  她不仅清楚,还破罐子破摔地让自己认命。
  『伤天害理』的事,很可惜,她还真的做过一件,父母养她二十几年,她又做过错事。
  如今的轮迴,好像是她的报应。
  可是程越的逃婚的行为,让她认命的心一下死灰復燃。
  她甚至觉得,老天爷都在提醒她,帮助她。
  或许。
  有些事还可以爭一爭。
  裴伋搁在膝盖的手慢慢敲击著,白雋修长的手指点在黑色西装裤上,衬得那手格外好看。
  “阮愔。”
  “嗯?”她应声抬头。
  “求人不如求己。”
  看她时,男人的眼神散漫锋利,好似剖析了她的一切难言之隱,轻易看穿心里的一切。
  “无论你犯过什么错,对家人有愧。”
  “阮家从桐城迁居京都城,是人类本性,水往高处走。京都城遍地黄金,要么富贵荣华一生,要么落魄收场。”
  “阮家求的是什么?”
  混沌迷雾中的阮愔一下被点醒,灵台清明,“缺钱。”
  钱是敲门砖。
  钱是最硬的基石。
  裴伋勾了下唇,倾身去掸菸灰,不知几时领口松三粒,他侧身而坐,倾身时衣襟敞开,一片锁骨露出。
  確实有纹身。
  似一条藤蔓,沿著青色血管在延伸。
  並没有那么优雅。
  很野,狂的猖獗。
  裴伋偏头时,阮愔仓促移开眼神,前者眼弧微微勾起。
  “你很喜欢盯著我看。”
  因为心虚,她不敢直视,强装镇定,“有吗。”
  倒是不敢强辩一句: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。
  一声表舅便是长辈。
  何况这位长辈还护著她。
  叩叩叩。
  得了允许经理推开门,“小裴先生。”
  男人面色漠然揉了烟起身,“用餐。”
  两人份的晚餐並不多,四道菜,道道精致,两人对立而坐,用餐无声,只有象牙筷,勺子跟碗碟轻轻触碰的声响。
  中途,阮愔不止一次偷摸看对面的贵公子。
  举止之间无疑不是矜雅持重,而那双眼只有敛下时才会勉强藏敛锋锐。
  这样的教养,姿態,气度,身份。
  她的八字是有多好,可以让小裴先生对她另眼相待?
  裴伋先落筷,擦拭过嘴角,在旁候著的经理送上一杯热茶,经理敬畏他,低声询问今晚的餐是否合胃口。
  男人嗯,没有多吝嗇一个字。
  经理神色自如,退去一旁,扮演木桩子。
  阮愔也落筷,转而捏著勺子,低头吃山药芙蓉汤。
  她一直在脑子里搜索一个词。
  半晌才搜寻到。
  『阶级感』。
  对。
  她与他之间的阶级感。
  不是平常那些口中的地位,身份的不同。
  这些只要挣了钱全都可以弥补,但阶级感弥补不了,是金石玉器,金尊玉贵打小一点点从骨子里滋养出来的玩意。
  或许是几代,十几代累积沉淀养出来,富可敌国都养不出来的玩意。
  此时,阮愔十分確定。
  小裴先生对她。
  还真就只是因为八字相合有助益。
  別的,一概没有。
  『咔嗒』。
  对面的男人正点菸,白色菸蒂压在艷色薄唇上晕出一些不可言说的欲色,慢慢抵出一口白雾时,阮愔抬起眼。
  白雾蒙蒙把画面晕染,那双含情柔媚的眼,眼圈四周粉粉,无辜又稚嫩,动物的幼崽一般。
  “表舅。”
  裴伋嗯,略略抬起眼皮。
  “如果……我想要跟阮家剥离,您,会帮我吗。”
  她认真的。
  一顿晚餐的功夫已经深思熟虑。
  裴伋寥寥几句的提点她已经想清楚,没有谁可以护她一辈子,她是阮家的女儿最终对她的『处置权』在阮家。
  想要剥离,要么给一大笔让阮家无法开口的数字,要么联姻一个『合適』的男人让父母再无別的话说。
  未来她的处境是那么一眼望到底的狗血而悲惨。
  眼下,小裴先生愿意照拂她。
  可遇不可求。
  “哪种帮?”
  他问得淡然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  一层稀薄白色雾气中,男人眼底噙著淡笑,眼尾带出的弧度藏下锋锐更衬的端雅晃眼。
  “钱,地位——”
  “给你挑一门婚姻,堵口?”
  捏著白瓷勺子的指尖慢慢收紧,原生指甲涂著一层裸粉色护甲油,好似一颗粉白的宝石。
  沉吟片刻,她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太大。
  “表舅愿意帮我到哪一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