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香堂变局
  第115章 香堂变局
  九龙城寨,洪兴总堂。
  晨雾未散,青砖地上凝著露水。
  香堂里已经聚满了人,十二堂的堂主全部到场,分列两侧,无人说话。
  正中的太师椅上,蒋天生穿著黑色唐装,手里盘著那对玉核桃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  他左手边站著陈浩南,右手边站著游所为。
  堂下,靚坤、傻强、头炮三人跪在地上,手脚被麻绳捆著。
  旁边还跪著船老大阿水和导演黄伟,这两人抖得像筛糠。
  “阿坤,”蒋天生终於开口,“越南帮的事,你认不认?”
  靚坤抬头,脸上居然还带著笑:“蒋先生,我认。是我找的越南帮,是我要烧游所为的胶片。”
  乾脆利落的承认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  连游所为都微微皱眉,这不像是靚坤的风格。
  “为什么?”蒋天生问。
  “因为我不服。”靚坤直起身子,“游所为一个外来人,拍了几部电影,赚了点钱,就骑到我头上。
  他抢我的演员,坏我的生意,还要联合邵氏、嘉禾封杀我。我不动他,难道等死?”
  “所以你就要杀人放火?”陈浩南忍不住开口,“阿坤,这是江湖规矩吗?
  这是下三滥!”
  “规矩?”靚坤冷笑,“陈浩南,你跟我讲规矩?当年你砍和联胜的阿炳时,讲规矩了吗?你睡兄弟的女人时,讲规矩了吗?”
  “你——!”陈浩南脸色铁青。
  “够了。”蒋天生抬手,“阿坤,你承认就好。
  洪兴的规矩,同门相残者,三刀六洞。
  勾结外人害自己兄弟者,断手断脚。你两样都占了,按规矩————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堂下眾人:“该怎么罚,各位堂主说说。”
  堂下一片寂静。
  没人敢先开口。
  靚坤虽然疯了,但他毕竟是洪兴的老臣,手下还有一批死忠。
  而且他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多,东星、日本山口组、还有香港电影圈的黑钱网络。
  动他,就是动很多人的蛋糕。
  “怎么,都不说话?”蒋天生声音冷了下来,“平时收钱的时候,一个个比谁都积极。现在要主持公道了,都哑巴了?”
  基哥咳嗽一声,站出来:“蒋先生,阿坤是有错,但他毕竟为洪兴立过汗马功劳。
  十年前打旺角,他一个人砍翻和联胜二十多人,右腿中了两刀还站著不倒。
  这份血性,我们都记得。”
  “是啊蒋先生,”陈耀附和,“而且阿坤现在已经退出洪兴,严格来说,他不算我们洪兴的人了。
  按家法处置一个外人,恐怕————不合规矩。”
  “退出洪兴?”陈浩南冷笑,“他说退出就退出?洪兴的產业,他说带走就带走?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”
  “那也不能说杀就杀啊。”基哥说,“阿坤再错,也该给他一次机会。
  我提议,废掉他堂主的位置,没收他的地盘和生意,逐出洪兴,从此两不相欠。”
  “我同意。”
  “我也同意。”
  十三妹和韩斌太子等人几个老堂主纷纷表態。
  游所为冷眼看著这一切。
  他早就料到会这样。
  江湖不是非黑即白,而是灰色。
  靚坤再坏,也是这个灰色体系的一部分。动他,会牵扯太多人的利益。
  “蒋先生,”游所为终於开口,“我有话说。”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  “阿为,你说。”蒋天生点头。
  游所为走到堂前,看著跪在地上的靚坤。
  “靚坤,你说你不服我。好,我给你一个公平竞爭的机会。”
  靚坤抬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  “电影的事,用电影来解决。”游所为说,“《大话西游》和《月光宝盒》
  都会在春节档上映。
  我们比票房,比口碑,比影响力。谁贏,谁留在香港电影圈。谁输,谁永远退出。”
  堂下一片譁然。
  “游哥,这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阿为,三思啊!”
  连陈浩南都急了:“阿为,靚坤这种人,不值得给他机会!”
  但游所为摆摆手,继续看著靚坤。
  “你敢吗?”
  靚坤盯著游所为,看了很久。
  然后,他笑了。
  笑得很大声。
  “哈哈哈哈!游所为,你太天真了!你以为拍电影是过家家?好,我答应你!但我要加条件!”
  “什么条件?”
  “如果我贏了,”靚坤一字一顿,“你要把光影世纪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让给我,从此听我號令。
  而且,你要跪在我面前,叫我一声坤哥”。”
  堂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  这条件太毒了。
  但游所为面不改色:“可以。那如果我贏了呢?”
  “如果你贏了,”靚坤咬咬牙,“我靚坤从此退出江湖,再也不碰电影。
  而且,我手里的所有黑钱帐本、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,全部交给你。
  你可以用这些,清理整个香港电影圈。”
  “成交。”
  两人目光对视,在空中碰撞。
  “但是,”蒋天生忽然开口,“这场赌约,不能抵消你犯的错。越南帮的事,蓝洁瑛的事,都要有个交代。”
  他看向傻强和头炮:“这两个东星的人,怎么处理?”
  话音刚落,堂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:“蒋先生,我东星的人,轮不到洪兴来处置吧?”
  所有人回头。
  香堂门口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走了进来。
  他身材高大,满头白髮梳得一丝不苟,穿著深蓝色唐装,手里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。
  虽然年纪大了,但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  东星龙头,骆驼。
  他身后跟著二十多个东星的人,个个精悍。
  洪兴的人立刻紧张起来,手都摸向腰间。
  “骆驼,”蒋天生站起身,“我洪兴的香堂,你带这么多人进来,是什么意思?”
  “蒋先生別误会。”骆驼笑了笑,走到堂前,“我是来保人的。
  傻强和头炮已经加入了东星,是我东星的人,他们犯了错,也该由我东星来罚。洪兴越俎代庖,不合適吧?”
  蒋天生眯起眼睛:“他们勾结靚坤,意图谋杀我洪兴的堂主。这已经不是你们东星的家事了。”
  “证据呢?”骆驼问,“蒋先生有確凿证据吗?还是只听一面之词?”
  他看向游所为:“游导,我听说你是拍电影的,应该知道证据的重要性。
  没有证据,就不能定罪。这是法律,也是江湖规矩。”
  游所为心里一沉。
  骆驼这只老狐狸,来得太是时候了。
  越南帮的活口虽然招了,但口供在法庭上未必有用。
  蓝洁瑛的证词涉及隱私,她不一定愿意公开出庭。
  至於帐本—还在靚坤手里,没拿到。
  “骆驼叔,”游所为开口,“证据自然有。但今天开的是洪兴的香堂,不是法庭。
  江湖有江湖的规矩,既然人是在洪兴的地盘上抓的,就该由洪兴来处置。”
  “好一个江湖规矩。”骆驼点点头,转向蒋天生,“蒋先生,我们打个商量如何?”
  “你说。”
  “人,我带走。东星保证,一定严加管教,绝不再犯。
  作为交换,东星退出旺角三家夜总会的生意,全部让给洪兴。”
  堂下又是一片譁然。
  旺角三家夜总会,每月的利润超过两百万。这个代价,不小了。
  蒋天生沉默了。
  他在权衡。
  东星和洪兴这些年一直维持著微妙的平衡,谁也不想撕破脸。
  如果为了傻强和头炮两个小角色,挑起两帮大战,不值得。
  “好。”蒋天生终於点头,“人你可以带走。但我要骆驼你一句话,东星的人,以后不许再踏足香港电影圈。”
  骆驼笑了:“蒋先生,这我可不敢保证。电影圈是块肥肉,东星也要吃饭啊。
  不过我可以答应你,东星不会再针对光影世纪,也不会再帮靚坤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向游所为:“游导,你很有才华,我看过你的《赌神》,拍得不错。东星愿意跟你合作,光明正大地合作。有没有兴趣?”
  赤裸裸的拉拢。
  游所为面不改色:“谢谢骆驼叔赏识。但我现在,只想把《大话西游》拍好。”
  “好,有志气。”骆驼也不勉强,挥手示意手下,“带人走。”
  东星的人上前,解开傻强和头炮的绳子。
  两人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走到骆驼身后。
  “坤哥,”傻强回头看了一眼靚坤,“保重。”
  靚坤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  他知道,东星放弃他了。
  这就是江湖,利益至上。
  骆驼带著人离开,香堂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  但靚坤还在。
  “蒋先生,”游所为再次开口,“刚才的赌约,您做个见证。”
  蒋天生看著游所为,又看看靚坤。
  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。
  用商业手段解决江湖恩怨,乾净,体面,不容易留下把柄。
  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春节档,两部电影同期上映。
  以一个月为期,票房、口碑、影响力,综合评判。
  谁贏,按刚才的条件执行。我蒋天生做见证人,谁敢反悔,洪兴不会放过他。”
  “谢谢蒋先生。”游所为说。
  靚坤也笑了:“蒋先生英明。”
  “但是,”蒋天生话锋一转,“赌约归赌约,惩罚归惩罚。阿坤,你意图谋杀同门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  他看向陈浩南:“阿南,执行家法。三刀,不许伤要害。”
  陈浩南点头,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。
  刀锋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
  靚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  但他没有求饶,只是闭上眼睛。
  陈浩南走到他面前,深吸一口气。
  第一刀,刺在左肩。
  刀锋入肉三厘米,鲜血涌出。
  靚坤闷哼一声,额头上冒出冷汗,但没有叫。
  第二刀,刺在右腿。
  同样的深度。
  靚坤的身体晃了晃,但还是站稳了。
  第三刀,刺在左臂。
  三刀完成,六个血洞。
  这就是“三刀六洞”—一刀从一面刺入,从另一面穿出,形成两个洞。
  靚坤跪不住了,瘫倒在地,浑身是血。
  但他还是咬著牙,没有昏过去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蒋天生摆摆手,“从今天起他就不是洪兴的人了。送他去医院。
  等他伤好了,再执行赌约。”
  两个洪兴的小弟上前,抬起靚坤。
  经过游所为身边时,靚坤睁开眼睛,看著他,用尽最后力气说:“游所为————我们————春节档见————”
  游所为点点头:“我等你。”
  上午十点,玛丽医院。
  靚坤被送进手术室,处理伤口。
  走廊里,游所为和陈浩南並肩站著。
  “阿为,你为什么要跟他赌?”陈浩南不解,“靚坤这种人,根本不会遵守承诺。就算他输了,也会耍赖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游所为说,“但只有这样,才能让蒋先生和其他堂主无话可说。
  江湖人,最看重面子。
  我当眾提出赌约,他当眾答应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  如果他反悔,不用我们动手,江湖上的唾沫就能淹死他。”
  陈浩南想了想,点头:“有道理。但是阿为,你有把握贏吗?
  靚坤的《月光宝盒》虽然烂,但他背后有东星和日本人的资金,宣传力度不会小。”
  “电影最终靠的是质量。”游所为说,“《大话西游》可能不会大卖,但我相信,它不会输给一部粗製滥造的烂片。”
  正说著,手术室的门开了。
  医生走出来:“病人伤得不轻,但没伤到要害,休息一个月就能恢復。不过失血过多,需要输血。”
  “用最好的药。”游所为说,“钱我出。”
  医生愣了一下:“你是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我是他的朋友。”游所为说。
  医生点点头,离开了。
  陈浩南看著游所为:“阿为,你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我不是可怜他。”游所为打断他,“我只是不想他死在医院里。要死,也要死在赌约之后,死得明明白白。”
  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  是王晶,匆匆赶来。
  “游生,冲印完成了!”他兴奋地说,“所有胶片都重新冲印好了!剪辑组已经开始工作,三天內能完成最终剪辑!”
  “好。”游所为终於露出笑容,“宣传呢?”
  “宣传方案已经调整完毕。”王晶说,“按照你的指示,主打爱情”和选择”。
  预告片重新剪了,突出紫霞和至尊宝的感情线。
  电视gg今晚开始投放,全港三十家戏院的预售票,已经卖出五万张了!”
  游所为点点头,看向陈浩南:“阿南,帮我做件事。”
  “什么?”
  “保护好蓝洁瑛和吴奇隆。”游所为说,“靚坤虽然倒了,但他手下还有亡命徒。我怕他们狗急跳墙。”
  “明白。”陈浩南说,“我派八个兄弟,24小时保护。”
  “还有,”游所为想了想,“帮我联繫邵氏、嘉禾、永盛这几家公司的老板。
  我想请他们吃个饭,谈谈香港电影反黑钱联盟”的事。”
  王晶眼睛一亮:“游生,你要动真格的了?”
  “对。”游所为说,“靚坤的帐本虽然还没拿到,但蓝洁瑛的证词足够我们启动第一步。
  我要在春节前,把联盟建起来。
  等《大话西盒》上映后,就开始清理门户。”
  他看向窗外,阳光明媚。
  “香港电影,该洗洗澡了。”
  同一时间,东星总堂。
  乌鸦和笑面虎跪在地上,骆驼坐在太师椅上,慢悠悠地泡茶。
  “你们两个,真是给我长脸啊。”骆驼倒了两杯茶,“帮靚坤那种疯子,去烧游所为的胶片?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?”
  乌鸦低头:“老大,我们也是想赚点钱。靚坤答应事成之后,给我们东星三成分红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三成?”骆驼冷笑,“你们知道他洗的是谁的钱吗?
  日本山口组的钱!那帮小日本,心狠手辣,吃人不吐骨头。
  跟他们合作,你们有几条命?”
  笑面虎小声说:“老大,我们知道错了。”
  “知道错了?”骆驼把茶杯重重放下,“你们知不知道,因为你们俩,我损失了旺角三家夜总会!每个月少赚两百万!”
  两人不敢说话了。
  骆驼嘆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  “不过,这次也不算全亏。至少,我们看清了游所为这个人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眼神深邃:“这个人,不简单。
  有才华,有手段,还有格局。
  他想建的那个什么反黑钱联盟”,如果真的成了,香港电影圈的天就要变了。”
  “老大,那我们——————”乌鸦试探地问。
  “静观其变。”骆驼说,“游所为和靚坤的赌约,我们不要插手。
  让他们斗,斗得越凶越好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我们再出手。”
  他喝了口茶,继续说:“电影圈这块肥肉,东星一定要吃。
  但不是用靚坤那种蠢方法。
  我们要用正规的方式,投资,合作,洗白。
  乌鸦,笑面虎,你们俩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。”
  两人抬起头。
  “游所为不是要建联盟吗?你们去接触他,表示东星愿意支持,愿意投资。
  但条件嘛————东星要占三成股份。”
  乌鸦犹豫:“游所为会答应吗?”
  “他不会答应。”骆驼笑了,“但没关係,我们只是表个態。
  让他知道,东星不是他的敌人,是潜在的合作者。等他和靚坤斗完了,自然会来找我们。”
  “明白。”
  “还有,”骆驼看向笑面虎,“你脑子好使,去查查靚坤的帐本在哪里。
  那东西不能落在游所为手里,也不能落在警察手里。找到后,拿回来,销毁。”
  “是。”
  两人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  “等等。”骆驼叫住他们,“最后说一句。
  以后做事,动动脑子。
  江湖不是打打杀杀,是人情世故。
  游所为这个人,能成为朋友,就別成为敌人。记住了?”
  “记住了。”
  两人离开后,骆驼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,慢慢品茶。
  他想起很多年前,香港电影刚刚兴起的时候。
  那时候,邵氏一家独大,所有电影人都要仰其鼻息。
  后来嘉禾崛起,打破了垄断。
  现在,游所为这个年轻人,想打破的是整个行业的潜规则。
  “有意思。”骆驼轻声说,“香港电影,要有新皇帝了。只是不知道,这个皇帝,能坐多久。
  “7
  另一边。
  下午两点,光影世纪公司的安全屋。
  蓝洁瑛已经收拾好行李,准备离开香港。
  游所为推门进来,看到她,愣了一下。
  “蓝小姐,你这是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游生,我想好了。”蓝洁瑛放下行李箱,“我要去加拿大,重新开始。”
  游所为沉默了片刻:“是因为靚坤的事吗?”
  “不只是。”蓝洁瑛摇摇头,“是我自己累了。香港这个圈子,太脏了。我想去一个乾净的地方,过简单的生活。”
  她看向游所为,眼里有泪光:“游生,谢谢你救我。如果不是你,我现在可能已经身败名裂了。”
  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游所为说,“但你不用走。靚坤已经倒了,不会再有人威胁你。而且,我说过要给你一部戏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蓝洁瑛打断他,“但我配不上那部戏。
  游生,你看过我在靚坤剧组拍的那些东西吧?那样的我,怎么配演你的电影?
  ”
  游所为走到她面前,认真地说:“蓝小姐,你记住,那不是你的错。
  你是受害者,不是罪人。
  如果你愿意留下来,我可以给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。
  不是施捨,是相信你有这个能力。”
  蓝洁瑛的眼泪掉下来。
  “游生,你———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  “因为我相信电影能改变人。”游所为说,“电影可以毁掉一个人,也可以拯救一个人。我想做后面那种。”
  蓝洁瑛哭了很久。
  最后,她擦乾眼泪,抬起头。
  “游生,我留下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  “你说。”
  “我不要女主角,不要重要角色。”蓝洁瑛说,“给我一个小配角,哪怕只有一句台词。我要从零开始,用实力证明自己。”
  游所为看著她,看到了她眼里的坚定。
  他笑了。
  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  傍晚,大屿山片场。
  《大话西游》已经杀青,剧组正在拆布景。
  但周星驰和朱茵没走,他们坐在山坡上,看著夕阳。
  “星仔,你说————我们的电影,真的能贏吗?”朱茵轻声问。
  “不知道。”周星驰老实说,“但我相信游生。他既然敢跟靚坤赌,就一定有把握。”
  “可是靚坤那种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我怕他会耍手段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那就让他耍。”周星驰笑了,“电影是拍给观眾看的,观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。
  好电影就是好电影,烂片就是烂片。
  就算他耍手段贏了票房,也贏不了口碑。”
  朱茵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  “星仔,拍完这部戏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  “休息一段时间。”周星驰说,“然后————可能拍一部喜剧吧。游生说,香港需要笑。我想让观眾笑。”
  “真好。”朱茵笑了,“那我呢?我该拍什么?”
  “你?”周星驰看著她,“你应该继续拍爱情片。你演爱情戏的时候,眼睛里真的有光。那种光,能打动人心。
  朱茵的脸红了。
  两人静静地看著夕阳。
  远处,海浪拍打著岸边,发出有节奏的声音。
  像心跳。
  “小茵,”周星驰忽然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我们不再是明星了,没人记得我们了,你会后悔拍电影吗?”
  朱茵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不会。因为电影让我遇到了紫霞,遇到了至尊宝,遇到了你们。这些经歷,是真实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  周星驰笑了。
  他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  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明天开始,我们要为《大话西游》的宣传奔波了。
  游生说,要跑遍全香港的戏院,跟观眾见面。”
  朱茵也站起来。
  两人並肩走下山坡。
 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  晚上八点,铜锣湾一家高级酒楼的包间。
  游所为做东,请来了邵氏的方小姐、嘉禾的何冠昌、永盛的向华强,还有新艺城的黄百鸣。
  香港电影圈的半壁江山,都在这里了。
  “各位前辈,”游所为举杯,“感谢赏脸。”
  方小姐笑著举杯:“阿为,你现在是香港电影的红人,你的面子,我们当然要给。”
  向华强也举杯:“《赌神2》的试映我看过了,拍得好。游生,你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  “谢谢向生。”游所为一饮而尽,然后放下酒杯,进入正题。
  “今天请各位来,是想谈一件事—一—成立香港电影反黑钱联盟”。”
  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  “靚坤的事,大家都听说了。”游所为继续说,“他用日本山口组的钱拍电影,虚报成本,洗黑钱。
  这种事,不是个例。香港电影圈这些年,被太多黑钱污染了。”
  何冠昌开口:“阿为,你说得对。但这种事,很难杜绝。
  电影是烧钱的行业,有人愿意投资,我们总不能问钱的来路吧?”
  “以前不能,以后可以。”游所为说,“我的想法是,联盟成员互相监督,所有投资必须经过审核。
  资金来源不明,或者涉嫌洗钱的,一律拒之门外。”
  向华强皱眉:“这样做,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游所为说,“但如果我们不做,香港电影就会烂掉。
  观眾现在还能被特效和明星吸引,但总有一天会厌倦。
  那时候,没有好內容,我们靠什么生存?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著所有人。
  “各位前辈,香港电影有过黄金时代。邵氏的武侠片,嘉禾的功夫片,新艺城的喜剧,都曾经风靡亚洲。
  但现在呢?我们在吃老本,在重复自己。为什么?
  因为乾净的资本不敢进来,进来的是想洗钱的黑钱。
  这些人不在乎电影好不好,只在乎钱干不乾净。”
  方小姐点头:“阿为说得有道理。我邵氏这些年,也深受其害。
  有些投资方,片子还没拍完就要分红,票房还没出来就要报帐。这种风气,確实该整顿了。”
  黄百鸣也附和:“我同意。新艺城当年为什么能成功?因为我们用心拍电影门现在呢?大家都在比谁投资多,谁明星多,谁特效好。
  但电影的核心——故事,反而没人关心了。”
  何冠昌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最后,他说:“阿为,这件事,嘉禾支持你。
  但你要想清楚,一旦联盟成立,你就是靶子。
  所有靠黑钱吃饭的人,都会恨你入骨。”
  游所为笑了:“我不怕。如果因为害怕就不做,那电影就真的死了。”
  “好!阿为,你牵头,我们配合。不过,我有个条件。”
  “什么条件?”
  “联盟的第一刀,不能只砍靚坤这种小角色。”
  “要砍,就砍最大的。我知道有几家上市公司,也在用电影洗钱。你敢动他们吗?”
  游所为看著他,一字一顿:“敢。”
  包间里响起掌声。
  方小姐举起杯:“来,为了香港电影的未来,乾杯!”
  所有人举杯。
  酒杯碰撞的声音,清脆响亮。
  ..
  玛丽医院,vip病房。
  靚坤躺在床上,浑身缠满绷带,像个木乃伊。
  他睁著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  门开了。
  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,摘下口罩。
  是傻强——靚坤最忠心的小弟。
  “坤哥,”傻强压低声音,“东星那边传来消息,骆驼放弃我们了。我和头炮被保出去了,但条件是我们不能再碰电影圈。”
  靚坤没说话。
  “还有,”傻强继续说,“游所为今晚请了邵氏、嘉禾、永盛、新艺城的老板吃饭,要成立什么“反黑钱联盟”。看样子,是要对我们赶尽杀绝。”
  靚坤终於开口,声音沙哑:“傻强,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  “十年了,坤哥。”
  “十年————”靚坤笑了,笑得很惨,“这十年,我打打杀杀,赚钱花钱,以为自己是个人物。现在才知道,我就是个笑话。”
  “坤哥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帐本呢?”靚坤问。
  “在我这里,安全。”傻强说,“坤哥,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  靚坤看著天花板,很久很久。
  然后,他说:“傻强,你走吧。带著帐本,离开香港。里面的钱,够你花一辈子了。”
  傻强愣住了:“坤哥,那你呢?”
  “我?”靚坤笑了,“我要留下来,跟游所为赌最后一把。输了,我认命。
  贏了————我要看著他跪在我面前。”
  “可是坤哥,你的伤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死不了。”靚坤说,“你去吧。记住,帐本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。如果————如果我输了,你就把它烧了。乾乾净净地烧了。”
  傻强哭了:“坤哥,我不走!我跟你一起!”
  “傻强,听话。”靚坤看著他,眼神难得温和,“这十年,你跟著我,没享过福,净跟著我担惊受怕。现在,是时候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“走吧。走得越远越好。別再回香港,別再碰江湖。”
  傻强跪在床前,磕了三个头。
  然后,他起身,擦乾眼泪。
  “坤哥,保重。”
  他转身离开,没回头。
  病房里,只剩下靚坤一个人。
  他看著窗外的夜色,香港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。
  曾经,这些都是他的江山。
  现在,他只剩下这身伤,和一个必输的赌约。
  但江湖人,就要有江湖人的死法。
  要么站著死,要么跪著活。
  他选择站著死。
  “游所为————”他轻声说,“春节档,我等著你。”
  一月十五日,距离春节还有三周。
  光影世纪公司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瀰漫,但气氛与往日不同。
  长桌两侧坐著邵氏方小姐、嘉禾何冠昌、永盛谢瓜强、新艺城黄百鸣的代表。游所为坐在主位,林威在他身侧操作著投影仪。
  幕布上显示著“香港电影反黑钱联盟”的组织架构图。
  “联盟的核心是审核委员会。”游所为用雷射笔指著架构图中心,“由五家创始公司各派一名代表组成,所有超过五百万港幣的投资项目,必须通过委员会审核。”
  方小姐推了推眼镜:“审核標准怎么定?”
  “我擬了初步草案。”林威切换页面,屏幕上出现详细的审核条款,“第一,投资方必须提供资金来源证明。
  第二,製作成本必须有明细帐目,虚报超过20%即视为违规。
  第三,演员片酬必须真实,禁止阴阳合同。”
  何冠昌皱眉:“第三条会不会太严格?很多明星都有阴阳合同,这是行业潜规则。”
  “所以要打破的就是潜规则。”谢瓜强开口,声音洪亮,“阿为说得对,不破不立。
  现在外面怎么说我们香港电影?洗钱天堂”!我谢瓜强拍了几十年电影,不想临老背这个骂名。”
  黄百鸣的代表点头:“新艺城支持。但我们要考虑实际操作一如果有人偽造证明怎么办?”
  “所以要有惩罚机制。”游所为切换页面,“违规者,第一次警告,第二次罚款投资额的30%,第三次————联盟所有成员联合封杀,永远不得进入香港电影圈。”
  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  “永远封杀?”方小姐惊讶,“这是断人財路,会结死仇的。”
  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”游所为环视眾人,“要让那些想用电影洗钱的人知道,这条路走不通。香港电影不是他们的提款机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一些:“当然,实际操作会留有余地。初犯如果主动坦白並改正,可以从轻处理。但惯犯,必须严惩。”
  眾人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何冠昌第一个举手:“嘉禾同意。”
  “邵氏也同意。”方小姐说。
  “新艺城同意。”
  所有人都看向谢瓜强。
  永盛是香港电影圈的地下皇帝,谢家的背景复杂,很多人担心他们不会支持这个“自断財路”的联盟。
  谢瓜强抽了口雪茄,缓缓吐出烟雾。
  “我谢家在香港四十年,什么钱没见过?黑钱、白钱、灰钱。”他看著游所为,“阿为,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?”
  “请谢生指教。”
  “因为你让我想起了我大哥。”谢瓜强眼神深远,“他当年创办永盛的时候说过一句话:电影是艺术,不是工具。
  可惜他死得早,永盛后来走了弯路。
  现在,你让我看到了把永盛拉回正轨的机会。”
  他掐灭雪茄:“永盛同意。而且我提议,联盟总部就设在光影世纪。游所为,你来当第一任轮值主席。”
  游所为愣住了。
  这个提议意味著巨大的信任,也意味著巨大的责任一和风险。
  “谢生,我资歷尚浅————”
  “资歷不是问题。”谢瓜强打断他,“我们这些人,缺的不是资歷,是魄力。你有这个魄力,这个位置就该你坐。”
  方小姐也点头:“阿为,我们几个老傢伙给你撑腰,放手去做。”
  游所为看著这些前辈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  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。
  是整整一代电影人的觉醒。
  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“那我就不推辞了。联盟春节后正式成立,第一项任务清理靚坤留下的烂摊子。”
  此时。
  九龙塘,一家私人康復中心。
  靚坤趴在理疗床上,赤裸的上身布满了伤痕和淤青,最刺眼的是左肩、右腿、左臂上六个已经结痂的刀口—一三刀六洞的印记。
  理疗师正在给他的背部做按摩,每按一下,靚坤的肌肉都会条件反射地抽搐。
  “坤哥,你这些伤————”理疗师小心翼翼地问。
  “不该问的別问。”靚坤声音冰冷。
  “是,是。”
  门开了,一个穿著花衬衫、戴著金炼子的胖子走进来,是头炮一靚坤另一个忠心的小弟,专门负责放高利贷和收数。
  “坤哥,能说话吗?”
  靚坤挥挥手,理疗师识趣地退出去。
  头炮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坤哥,东星那边传来消息,骆驼虽然保了乌鸦和笑面虎,但给了他们最后通牒—如果再敢碰电影圈的事,就按家法处置。”
  “意料之中。”靚坤面无表情,“骆驼那个老狐狸,最会做表面功夫。他放弃我,是为了保全东星。”
  “那我们怎么办?《月光宝盒》的后期还没做完,资金炼也断了。日本那边说,如果我们不能在春节前搞定,就要我们连本带利还钱。”
  “还钱?”靚坤冷笑,“告诉他们,钱我花了,电影我拍了。想要钱,等电影上映了分票房。想要命,儘管来拿。”
  头炮苦笑:“坤哥,日本人不好惹。我听说他们派了人过来,这几天就会到香港。”
  靚坤的眼神终於变了。
  他挣扎著坐起来,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,但他咬紧牙关忍住了。
  “来了多少人?”
  “四个,都是山口组的职业打手。领头的叫中村健一,外號剃刀”,据说在东京砍死过三个人。
  病房里沉默了片刻。
  窗外传来鸟叫声,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板上,一片祥和。
  但靚坤知道,暴风雨要来了。
  “头炮,”他忽然说,“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  “八年,坤哥。”
  “八年————我待你怎么样?”
  “坤哥对我恩重如山。”头炮认真地说,“当年我欠赌债被人追杀,是坤哥救了我,还帮我还了钱。这份情,我一辈子记得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靚坤看著他,“那我现在给你一个选择。第一,带著你的钱,离开香港,永远別回来。第二,留下来,帮我做完最后一件事。但这次,可能会死。”
  头炮几乎没有犹豫:“我选第二条。坤哥,我这条命是你给的,你要拿去,隨时可以。”
  靚坤看著这个憨厚的胖子,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感动。
  江湖上,真情比黄金还稀少。
  “好兄弟。”他拍拍头炮的肩膀,“那你听好了,我要你做三件事。”
  “坤哥你说。”
  “第一,把《月光宝盒》的母带从后期公司偷出来。不能让日本人拿到,也不能让游所为毁了。”
  “明白。”
  “第二,找几个可靠的兄弟,保护傻强。他现在带著帐本,是所有人眼里的肥肉。日本人想要,游所为想要,东星也想要。不能让他出事。”
  头炮点头:“傻强已经按你的吩咐去了澳门,我派了六个兄弟跟著。”
  “第三,”靚坤的眼神变得阴狠,“帮我约中村健一见面。时间地点你定,但要確保—我们能控制局面。”
  头炮脸色一变:“坤哥,你要跟日本人硬碰硬?”
  “不是硬碰硬,是谈判。”靚坤说,“我要告诉他们,钱,我可以还。但不是现在,是等电影上映后。如果他们不同意————那就鱼死网破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见面的时候,你带二十个兄弟,全部带傢伙。日本人敢乱来,就让他们永远留在香港。”
  “明白!”头炮挺直腰板,“坤哥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  头炮离开后,靚坤重新趴回理疗床。
  伤口还在疼,但更疼的是心里。
  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。
  一边是日本山口组的追杀,一边是游所为的联盟围剿,还有东星的拋弃和洪兴的家法。
  四面楚歌。
  江湖人,寧愿站著死,不愿跪著活。
  “游所为,”他轻声自语,“你建你的联盟,我做我的困兽。
  看看到最后,是你把我关进笼子,还是我咬断你的喉咙。”
  阳光照在他满是伤痕的背上,像一道道勋章。
  残酷,但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