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:江暮尘「字字珠璣」?老匹夫
  “是么”两个字轻飘飘散进风里。
  洛晚秋没回头,脚步虚浮地继续往前走,挤过演武场边喧嚷的人群。
  那些“运气”“巧合”的议论像苍蝇嗡嗡绕在耳后,她一概没理。
  左胸挨了赵铁山拳风的地方闷闷地疼,喉咙里还有股血腥味没散乾净。
  她得走。
  越快越好。
  穿过几排看台,人声渐远。她拐进一条通往后山弟子居所的僻静石径,四下无人,才猛地靠住一棵老松树干,剧烈咳嗽起来。
  每咳一下,胸腔都像要裂开。她用手背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,低头看了看。
  还好。
  只是硬伤,没震碎內腑。刚才台上那口血,大半是咬破舌尖逼出来的。装得像,代价也不小。
  她喘匀了气,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。劣质回气丹,味道冲得很,她倒了两粒吞下去。药力化开,暖流勉强压住翻腾的气血。
  得找个地方调息。
  洛晚秋直起身,正要往竹溪苑方向去,眼角余光却瞥见石径尽头转出个人影。
  月白道袍,袖口银线云纹一丝不苟。
  是江暮尘身边那位执事弟子。
  洛晚秋脚步顿住。
  执事弟子也看见了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快步走近,在她身前五步停下,微微頷首。
  “洛师妹。”他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师尊在听松阁偏殿,请师妹过去一趟。”
  来了。
  洛晚秋垂下眼,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。她欠了欠身,声音因咳嗽还有些哑:“是。容弟子稍作整理……”
  “不必。”执事弟子打断她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,“师尊说,师妹有伤在身,直接过去便是。请隨我来。”
  说完,他转身引路。
  洛晚秋抿紧嘴唇,跟了上去。
  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石径,绕过几处迴廊,往主峰方向去。路上遇见几个弟子,看见执事弟子,都恭敬避让,目光落在后面脸色苍白、袍袖染血的洛晚秋身上时,不免带上几分探究和幸灾乐祸。
  洛晚秋一概不理。
  她脑子里飞快转著。
  江暮尘这时候叫她,绝不会只是“关怀伤势”。昨天才见过,赐了丹,敲打过。今天擂台刚打完,立刻又召见……是那两场“侥倖”的胜利,引起他更深疑虑了?
  还是剑冢的事,他察觉了什么?
  掌心旧疤隱隱发烫。
  她不动声色,左手在袖中轻轻握了握。那块暗银碎片贴著皮肤,冰凉坚硬。
  听松阁偏殿
  它比正殿小些,陈设却更雅致。窗明几净,博古架上摆著几件不起眼却灵气內蕴的玉器,空气中飘著极淡的檀香,闻著让人心神寧静——或者说,让人放鬆警惕。
  江暮尘坐在窗边一张紫檀木榻上,手里捧著一卷古册,正低头看著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眼,脸上露出温和笑意。
  “晚秋来了。”他放下书卷,目光落在洛晚秋身上,仔细打量一番,眉头微蹙,“脸色这般差。伤得重么?”
  洛晚秋走到榻前三步处,垂首行礼:“弟子拜见师尊。些许小伤,不碍事。”
  “坐。”江暮尘指了指榻侧一张绣墩。
  “谢师尊。”洛晚秋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规矩放在膝上,眼观鼻鼻观心。
  执事弟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,带上殿门。
  屋里只剩师徒二人。
  江暮尘没立刻说话,端起手边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呷了一口。茶香裊裊。
  洛晚秋静静等著。
  “今日擂台上,为师看了。”江暮尘放下茶盏,声音不疾不徐,“赵铁山那孩子,炼体功夫扎实,拳势刚猛。你能胜他,虽有些取巧,却也难得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看向洛晚秋:“尤其是最后那一剑,刺的位置……很准。”
  洛晚秋抬起头,脸上適时露出些微侷促和茫然:“弟子……弟子当时被他拳风逼得慌了,胡乱刺了一剑,没想到正巧刺中麻筋。实在是运气。”
  “是么。”江暮尘笑了笑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,“连著两场,都是运气?”
  洛晚秋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。“弟子……弟子也不知道。许是近日心中憋闷,反倒逼出些狠劲。”
  “憋闷?”江暮尘语气关切起来,“可是修炼上遇到难处?或是同门间有什么不快?”
  来了。
  洛晚秋心里冷笑,面上却更显黯淡。她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是弟子愚钝。入內门三年,修为卡在练气三层,剑法也平平。眼见同门进境神速,心中……难免焦躁。”
  她说这话时,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失落和自责,像个真正因天赋不足而苦恼的普通弟子。
  江暮尘看著她,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片刻。
  “修炼一途,急不得。”他温声劝慰,“你资质虽非绝顶,却也不差。只是近年心思似乎有些杂了,不够专注。”
  他往前倾了倾身,语气更温和:“晚秋,你老实告诉为师。可是因为……映烛?”
  洛晚秋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褪尽,眼里闪过慌乱:“师尊!弟子不敢……”
  “不必慌张。”江暮尘摆摆手,嘆口气,“映烛那孩子,天生对星辉灵气敏感,是为师近年来见过最有潜质的苗子。为师多关照她些,也是为宗门將来计。你身为师姐,莫要因此心生芥蒂,耽误了自己修行。”
  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既点出云映烛的特殊,暗示洛晚秋的“平庸”,又將可能的嫉妒归咎於她自身心胸,还摆出一副为师为宗的苦心姿態。
  若是前世那个真心敬他如父的洛晚秋,此刻怕是要羞愧无地,感恩涕零。
  可现在……
  洛晚秋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压住心底翻涌的噁心和杀意。她重新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弟子明白。是弟子心胸狭隘,让师尊失望了。”
  “明白就好。”江暮尘似乎满意了,靠回榻上,又端起茶盏。“你昨日去后山剑冢了?”
  话题转得突然。
  洛晚秋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敢迟疑:“是。弟子心中烦闷,想去外围寻个清净处静心。”
  “嗯。”江暮尘点点头,像是隨口一问,“可曾察觉什么异常?”
  “异常?”洛晚秋抬起头,眼里是真切的茫然,“弟子只在边缘转了转,没敢深入。那里……很安静,除了些断剑残骸,没什么特別的。”
  她说完,小心补了一句:“师尊昨日告诫弟子,剑冢残骸沾染戾气执念,不可触碰。弟子谨记,未曾靠近。”
  江暮尘看著她,没说话。
  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  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“昨日夜里,值守弟子报上来,说剑冢深处似有微弱灵力波动,转瞬即逝。为师还以为,是你静心时有所感悟,引动了什么。”
  他语气平和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  洛晚秋后背的冷汗却瞬间浸透了內衫。
  她袖中的左手死死攥紧,碎片硌得掌心生疼。脸上却还得维持那副茫然不解的神情,甚至带上一丝惶恐:“灵力波动?弟子……弟子修为低微,五感迟钝,实在未曾察觉。若真是弟子引动,怎会毫无感应?”
  她说著,低下头去:“许是值守的师兄看错了?或是……別的什么缘故?”
  江暮尘没接话。
  他端起茶盏,又呷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,像是出了神。
  洛晚秋屏住呼吸。
  每一息都拉得极长。
  她能感觉到江暮尘的视线偶尔扫过自己,像冰冷的羽毛擦过后颈。那目光里没有杀意,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和审视。
  他在判断。
  判断她话里几分真,几分假。判断她这个“平庸”弟子,到底是真的运气好,还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。
  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  就在洛晚秋觉得胸腔那股闷痛又要翻上来时,江暮尘终於收回目光,淡淡笑了笑。
  “许是吧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既如此,便罢了。你身上有伤,回去好生调息。明日大比还有一轮,莫要再逞强。”
  这是让她走了。
  洛晚秋如蒙大赦,连忙起身行礼:“谢师尊关怀,弟子告退。”
  她退后三步,转身,一步一步往殿外走。脚步稳当,背脊挺直,不敢有丝毫慌乱。
  直到推开殿门,重新站在廊下,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,她才觉得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稍微褪去些许。
  执事弟子还候在门外,见她出来,微微頷首,引她离开。
  洛晚秋跟在他身后,走下听松阁的石阶,穿过迴廊,一直走到主峰山道岔口,执事弟子才停下脚步。
  “师妹请自便。”他说道,转身回去了。
  洛晚秋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,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。
  后背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浸透,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
  她抬手抹了把额角,指尖湿漉漉的。
  刚才殿里那番对话,字字凶险。江暮尘每一句话都在试探,每一个问题都藏著陷阱。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復。
  好在……暂时应付过去了。
  但他起疑了。
  洛晚秋很清楚。江暮尘那样的人,不会无缘无故提及剑冢灵力波动。他一定察觉了什么,只是还没有確凿证据,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敲打、观察。
  得加快速度。
  她转身,快步往竹溪苑方向走去。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
  胸口闷痛还在,但她顾不上了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回去,调息,然后……
  突破。
  对,突破。
  刚才在殿里应对时,她就感觉到体內那缕银白剑意异常活跃,在经脉中左衝右突,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。或许是江暮尘的威压,或许是生死一线的紧张,也或许是……那块碎片的呼应。
  她能感觉到,练气三层的壁垒已经鬆动了。
  回到竹溪苑时,日头已西斜。
  院里空荡荡的,其他弟子要么还在演武场看比试,要么各自修炼去了。洛晚秋推开自己那间石屋的门,反手落栓,又拍了一张最低等的隔音符在门上。
  符纸光芒黯淡,聊胜於无。
  她走到床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著暗银碎片的小布包。布包打开,碎片静静躺在掌心,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微的银晕。
  左眼角那道旧疤,又开始隱隱灼痛。
  洛晚秋闭上眼睛,將碎片握紧。
  下一刻,她运转起《逆星劫剑谱》总纲里那寥寥数百字的引气法门。这法门残缺得厉害,修行缓慢,却有一个好处——气息隱晦,不易被察觉。
  灵力在乾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。
  很慢。
  像龟爬。
  但每流转一圈,那缕银白剑意便壮大一分。它像条细小的银蛇,顺著经脉游走,所过之处,滯涩的灵力被强行冲开,撕裂般的痛楚传来。
  洛晚秋额上渗出冷汗,牙关咬紧。
  她没停。
  前世剑骨被生生剥离的痛苦,比这剧烈百倍千倍。她能忍。
  灵力一圈圈运转,剑意越来越凝实。某个瞬间,她忽然“听”到体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  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  紧接著,汹涌的灵力从四肢百骸涌出,匯入丹田。那方乾涸的“池塘”,终於扩大了一圈。
  练气四层。
  成了。
  洛晚秋睁开眼,眸底一抹银光闪过,转瞬即逝。她摊开手掌,看著掌心那块碎片——银晕似乎比刚才亮了些许,与她之间那种微妙的“连通感”也更清晰了。
  她突破了,但还不够。
  练气四层,在內门依旧是垫底的存在。面对晏朝露、沈见微,甚至那个尚未露面的“小师妹”云映烛,她依旧脆弱。
  更別说江暮尘。
  洛晚秋將碎片重新包好,塞回怀中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  外面天色已暗,远处主峰方向灯火点点,隱约还能听见演武场传来的喧譁。明日还有一轮比试,之后……便是大比前夜。
  前世围剿发生的时间。
  她盯著那片灯火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  掌心旧疤的灼痛,从未如此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