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狐狸精
  出了太玄宗山门,山路骤然空旷下来。
  外门弟子的喧嚷,丹房里经久不散的苦涩药味,矿区里终日不绝的叮叮凿石声,被山风尽数捲走。
  四下里只剩山风穿林的呜咽,脚下踏碎落叶的轻响,还有远处林梢间山鸟偶尔一声清啼。
  霍欣走在前方,步子不快,她腰间那柄细长长剑隨著身形轻晃,剑穗上的流苏一摆一盪。她哥霍应是沉敛的稳,如山间磐石,她却像半出鞘的剑,锋芒藏不住。
  陆远秋和霍欣顺著蜿蜒山路一路下行,行至半途,路过一片柴房。陆远秋的脚步驀地顿住,目光凝在那片破败的屋舍上。
  这柴房他记得,初入太玄宗时,他曾在这儿给过一个小女孩肉乾。
  如今再看,柴房比记忆里更破了几分,屋顶的旧草被风掀得卷边,院墙东倒西歪,院门口堆著发黑的枯柴,地面还沾著鸡鸭的粪便,一派萧索。
  此刻,门口坐著的是个面生的瘦妇人,院角蹲著个黑脸汉子,正抡著斧头劈柴,斧刃落下,木屑飞溅。陆远秋站在柴房门口,朝屋里望了望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里原来住著的一家人,去哪儿了?”
  黑脸汉子手里的斧头猛地一顿,抬眼看向他时,眼神明显闪烁躲闪,语气也透著几分不自然:“见过仙长……他们、他们搬走了。”
  瘦妇人也连忙低下头,手里洗菜的动作陡然加快,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,像是在刻意掩饰著什么。
  陆远秋没再追问,心里却已明了大半。
  身旁的霍欣淡淡扫了那两人一眼,声音不大,却带著一股慑人的寒意:“是你旧人?需要为她报仇么?”
  话音落下,黑脸汉子的脸瞬间白得像纸,斧头险些从手里滑落,身形都微微晃了晃。瘦妇人更是猛地抬头,嘴唇抖得厉害,连手里的菜篮子都差点打翻。
  陆远秋看著这一幕,眼底却无半分波澜。他缓缓摇了摇头,有些意兴阑珊:“不需要报仇。”
  霍欣转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闪过一丝讶异。
  陆远秋抬眼望向那间破屋,目光淡淡:“那孩子確实无辜。可这世道,命运从不由人选。她当初在这儿活得洒脱,不过是靠她那独眼龙爹爹平日里打家劫舍,才镇住了旁人。如今她爹没了,有人来取她的命,再正常不过。”
  “虽然孩童无辜,却也是自然法则。强者生,弱者亡,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安稳。”
  陆远秋从不是什么圣人,更不是管人间閒事的官。这修仙界也好,凡间也罢,本就是弱肉强食。那独眼龙当初在山道上截杀过往行人时,可曾想过杀的是不是別人家子女?如今他家破人亡,不过是因果循环,报应落身罢了。
  霍欣听完,没再说话,只是又多看了陆远秋一眼。
  这位师弟,比她预想的要冷静得多,也比太多外门弟子看得更通透。她本以为,以陆远秋的年纪,见此情景或许会心软迟疑,甚至求她出手除掉这对夫妇,若真如此,她倒也不介意顺手帮这个忙。可陆远秋没有,他只是看了一眼,便收回目光,转身继续往前走,没有半分停留的意思。
  霍欣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:“你这人,还挺有意思。”
  陆远秋没接话,脚步未停。
  两人很快离开柴房,继续赶路。
  接下来的路,全靠脚力。
  霍欣是筑基初期修士,不能御空飞行,但灵力绵长,翻山越岭如履平地。
  两日后,两人终於走出了连绵的太玄山脉。
  视野骤然开阔,前方的山野褪去了葱鬱,化作一片阡陌纵横的凡俗天地。村道蜿蜒,田埂交错,几间低矮的土房错落分布,炊烟裊裊,一派凡间村落的景象。
  他们此次的任务地点,正是山外的青禾村。
  按常理,这种凡间小村的邪祟琐事,太玄宗向来懒得管。凡人若遇邪祟,只需请附近外门弟子出手,给几枚碎灵石,或是几件凡物,便有炼气弟子愿意走一趟。
  可青禾村不同,先后有两名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前来除祟,却全都悄无声息地失踪了,一个没回,两个也没了踪影。这绝非普通邪祟所能为,太玄宗这才派了內门弟子霍欣下山。
  刚进村口,霍欣便停下脚步,缓缓闭上眼,指尖微动,似在感知周遭的气息。片刻后,她重新睁眼,眉头紧紧皱起,语气里带著几分凝重:“邪祟气息淡得离谱,淡到连寻常凡人的火气都比它浓。別说伤修了灵力的外门弟子,怕是连火力旺些的凡人都近不了身。”
  陆远秋心中顿时一凛。
  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:若只是普通邪祟,那两名炼气三层的弟子,绝不可能毫无反抗便失踪。这村子里,定然藏著別的东西,甚至可能是远比邪祟棘手的存在。
  霍欣没再耽搁,抬手拦住一个路过的村民,让他去叫村长。不多时,村中空地上便乌泱泱站了一片人,男女老少皆有。有人神色紧张,频频张望;有人面露畏惧,低著头不敢说话;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,躲在大人的腿后,偷偷探出头打量。
  村长是个乾瘦的老头,头髮花白得近乎全白,脊背佝僂,拄著一根枣木拐杖。一见霍欣,他连忙快步上前,弯著腰连连行礼,语气里满是討好与急切:“仙师!您可算来了!青禾村总算有救了!”
  霍欣没心思与他寒暄,开门见山,语气直接:“除了邪祟之事,村子里还有其他怪事吗?”
  村长愣了一下,隨即用力摇了摇头,脸上满是茫然:“没、没了吧仙师,村子里除了有邪祟夜间抢孩子,还没听说过谁家发生其他的怪事?”
  周围的村民也纷纷跟著摇头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  就在这时,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清脆又带著火气的女声,打破了沉默:“仙师,我倒知道两件怪事!”
  眾人循声望去,说话的是个刚过门不久的小媳妇,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圆脸盘,皮肤白皙,嗓门却格外亮,一看便是平日里不吃亏的泼辣性子。
  她挤开人群,往前站了两步,双手叉腰,脸上满是忿忿不平:“隔壁村最近搬来两个女人,又有钱又漂亮,穿得比谁都体面,可她们好好的,怎么会来咱们这种穷村子?还总勾搭村里的汉子,我看她们根本不是人,是狐狸精变的!”
  话音刚落,人群里一个瘦高汉子顿时急了,脸涨得通红,快步上前拉住小媳妇的胳膊,急声道:“你胡说什么!她们是恩人!要不是她们给我娘送米送药,我娘前几日就撑不过去了!你別乱说话!”
  “恩人?”小媳妇一听更炸了,反手甩开他的手,拔高声音道,“你看你看!还说不是狐狸精!就给你一把米、几贴药,你就被迷得五迷三道的?天天在外头一口一个恩人姐姐,我看你魂都被她勾走了!”
  那汉子又气又急,偏偏嘴笨,憋了半天,只憋出一句:“你、你別瞎说……”
  “我瞎说?”小媳妇更来气了,伸手指著他的鼻子:“昨晚你睡觉梦里都念人家名字,还喊姐姐別丟下我,当我没听见?”
  这句话一出,周围的村民顿时鬨笑起来,几个妇人更是笑得直捂肚子。那汉子的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站在原地手足无措。
  场面一下子乱了,村长气得直跺拐杖,厉声呵斥:“放肆!休要在仙长面前胡言乱语!”
  可霍欣却抬手拦住了他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:“无妨。”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那小媳妇身上,语气淡淡:“她说的,有几分道理。”
  这话一出,连村长都愣住了,脸上满是错愕。
  霍欣转头看向村长,语气不容置疑:“村长,麻烦领路。带我们去看看,那两个从隔壁村搬来的女人,到底是什么来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