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人与鬼
  自己的呼吸与行走的脚步声,耳边尖啸而过的山风,鼻间传来的莫名其妙的淡淡腥臭,以及岩壁上的潮湿滑腻……
  当失去了视觉,整个世界陷入黑暗后,那些日常被忽视掉的诸多感官接踵而来,被放大了无数倍。
  他甚至能觉察到,当自己踩在细小石粒上產生的细碎沙沙声。
  这个黑暗的世界,与平日里所见的,似乎有些不同……
  顾阳就这样一步步向上攀爬。
  他也逐渐適应了这种黑暗的环境。
  偶尔遇到的绊脚石或是高低错落的凌乱台阶,只要先用脚试探高度,再用右手攀紧岩壁维持平衡,总能稳稳走好每一步。
  不知何时,霜魄已经被他握在掌中。
  虽然现在用不上真气,没法激活这柄短刃的特殊效果,但毕竟是神兵利器,只凭其坚硬和锋利,在遇到危险时也能起到极大作用。
  顾阳忍不住轻声自嘲:“才刚不用当瘸子了,结果就变成了瞎子……”
  他正这样向前走著,黑暗之中忽然传出来些许不和谐的响动。
  “噠、噠、噠……”
  像是某人的脚步声,正缓缓向他靠近过来。
  顾阳的步子微微一顿,心中暗惊。
  是谁?
  楚承安?王衡?还是玲瓏?
  妙真师太说过,到了临近山顶时五条山路將会匯合。眼下刚启程不算太久,距离山顶应该还有不小的距离。
  但不需要五路,只要有两条山路提前交错,就很可能遇上別人。
  一路走来,他能很明显感觉到,这山路皆是天然形成而非人工修葺,中间偶有重叠再正常不过了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顾阳站在原地没动。
  那个人离他不远,他甚至能隱约闻到对方身上的汗臭味。
  忽然,脚步声停了。
  对方大概也发现了他的存在。
  “噠、噠、噠……”
  脚步声再次响起,然后逐渐变小直至消失。
  顾阳暗暗鬆了口气。
  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地方与人產生衝突。
  虽说彼此算竞爭对手,但能否走到山顶都在两说,现在拼个死活又有什么意义。
  顾阳继续向前走去。
  越往前,他的心中越是发沉。
  旁边的脚步声的確没有了,但是那股隱约的汗臭味並未消失。
  那个人没有离开!
  他在哪儿?
  顾阳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几分。
  这条山路本就难走,真气又被完全压制。他的腿疾刚刚痊癒,身体素质强於普通人不假,比起其他参与者却要差上不少,与人爭斗绝无优势。
  那就不管?
  漆黑一片的视野里,只有山间的风声在耳边划过,如泣如诉。
  他甚至脑补出一幅画面:附近那人发觉了他的存在后,悄悄跟在身后,正在慢慢扬起手中的利器……
  亦或者,那不是人?
  顾阳深吸口气,强令自己镇定下来,警惕著身后动静的同时继续在山路攀登。
  虽然失去视觉保留其他感官,会放大心中的恐惧和不安,但起码能听到声音,能闻到气味,就保证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外界信息,还不至於对周围风险一无所知……
  走过一个拐角时,顾阳在原地踏了两步,猛地抬腿一脚踹了出去。
  下一刻,他感觉自己好像踢到了什么,却又怪异的没有任何实感,没有任何力量的反馈。
  若不是收著几分力道,这一下怕是会把他自己晃倒。
  “不是人?”
  该死,究竟是什么鬼东西……
  顾阳暗暗咬牙收回右腿,只能暂时当成不知道了……
  但似乎他那一脚多少起到了点威慑作用。
  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汗臭味逐渐消失,跟在身后的东西离开了。
  顾阳紧了紧手里的霜魄心头髮狠。
  等会不管再碰上什么,直接先给他来上一刀再说。
  一边想著,他抬起手臂,准备继续扶著岩壁向前。
  但当他的手臂再次落下时,却忽然愣住了。
  手上传来的触感不再如先前般尖锐粗糙,反倒带有一丝奇异的弹性,温润中裹著刺骨的阴寒,细腻、柔软……
  就像是皮肤一样。
  我草!
  顾阳在原地停顿几秒,又继续挪动指尖。
  凹凸的轮廓、柔软的唇瓣、凸起的鼻樑、深陷的眼窝,以及……稍带著点潮湿的,黏腻微弹的眼珠!
  一股寒意从尾椎只窜天灵,浑身毛孔都在瞬间张开。
  他能肯定,那绝对是一张人脸!
  正睁著眼面朝他的人脸!
  什么意思?!
  这山岩上还掛著尸体?
  是入山后意外坠崖,然后吊在树杈上的人?还是玄机观的道士乾的?
  这次试炼,很不对劲……
  顾阳心里乱糟糟的,各种念头充斥脑海。
  此时再去回想,妙真师太那张总是无悲无喜的老脸,似乎也平添了几分诡异。
  谁家好人一整天一点表情都没有啊。
  “……”
  顾阳咽下一口口水,沉默著越过那张人脸继续向前摸去。
  再次接触到粗糙而尖锐的山崖石壁后,竟忍不住暗暗鬆了口气。
  他从未觉得这种手感如此美妙过。
  “希望別再来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……”
  下一刻,黏湿的手掌勾上了他的脖颈。
  接著,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脸颊左侧,带著阴冷寒意,冻得左半张脸都隱隱发麻。
  “怨鬼吗?”
  不知为何,顾阳心里反倒是放鬆了不少。
  因为这一次,终於是预期內的存在了。
  既不是死人的尸体,也不是不知是人是鬼的异物。
  相比於那些让他摸不清深浅,搞不清缘由与来处的古怪存在,这些幻阴山中原本就有的阴森鬼物,反倒显得最为正常。
  比起怨鬼,他更怕在这里遇上活人。
  人心诡譎,更甚鬼怪。
  “你好?”
  顾阳扭头招呼一声。
  虽然看不见,但他觉得从自己嘴里呼出的水汽都在半空凝成了霜。
  “您能別勒的这么紧吗?我快喘不上气来了。”他对自己脑袋旁边的傢伙低声说道。
  “看来失去视觉也不是全无好处,起码不用担心忽然见到一张恐怖的丑脸了。”顾阳苦中作乐的想。
  到了这个时候,他反而逐渐平静下来。
  外界的一切都被渐渐剥离,只余下了自己,以及自己手中那把霜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