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灵目天听
  及出后堂,周梧伏在明月头顶,一同往书房去。
  刚到未时,他便盘算著先去灵泉前,將清静经抄上几遍,明日再多写些,这般每日便不用赶得太紧。
  可他也清楚,这是师父交代的功课,不必急於求成。
  眼见明月一一备妥物件,周梧懒懒开口:“明月,你那笔录是何时记的?”
  “约莫百余年前罢,些许记不清了。”
  “?”
  周梧微怔,抬掌轻拍:“合著这百余年来,你是一点没长进唄?”
  “可別打我,打坏了怎生是好?”明月嘟嘴蹙眉,“並非没长进,乃是要缓进慢修,方得成效。”
  “何况金丹正道何其艰深,岂可急於一时?急也无用哩!”
  周梧闻言,微微轻嘆。
  他算是看明白了。
  这小子不知沾了哪位师兄的陋习,极好面子,才不肯向人请教。
  这笔录若不是被他点破,怕是要藏到海枯石烂。
  活脱脱便是课听了、笔记记了,转头就拋诸脑后的模样。
  见周梧沉默,明月双耳微红,將笔墨纸砚、道书经文备齐,快步逕往后院行去。
  及至后院,只见两扇门扉虚掩。
  推门而入,但见朱栏曲槛,怪石奇峰,瑶花遍地,桃杏垂枝;奇花爭日,翠竹凌云,泉石幽清,异香暗度,所谓人间仙境,西牛魁首花丛。
  正是五庄观仙园。
  周梧连看数日,仍觉眼花繚乱,百看不厌。
  园深处復有一门,入內即是菜园,布种四时蔬菜,青畦叠翠,灵叶含烟,不染尘俗,自生清馥。
  待过菜园,又一重门,推扉而入,正中便是人参果树,根深蟠固,枝拂云霄。
  下有灵泉,居堪舆正位,合天地八卦,清泓湛然,明映阴阳,正是师父镇元子所指修行之地。
  但清泓湛然、明映阴阳,却是师兄们的说法。
  周梧自去凝望灵泉时,只觉水色浑茫,全无半分清澈。
  他也曾发问,但师兄与师父却皆如打谜一般,半字不肯明言。
  良久,不见异样,他便暂且收了心思,不再去看。
  待明月行至人参果树下,周梧便纵身跃下,端然坐定,尾盘身前,只静静望著对方。
  生得倒是俊秀,只是心性过纯,得挨点毒打。
  明月见了,亦盘膝而坐,笑问:“小三花,你总看我作甚?”
  “你不聪明。”
  “我怎地又不聪明了?”
  周梧抓起旁侧笔录翻览,拍了拍纸页,颇有些无语:“你瞧瞧,这都写的什么,我才学几日便都看懂了。”
  “那是师弟天生灵慧,识字快,悟道也快……”明月小脸微红,小声嘟囔,“再者,早说都是百年前记的,忘了倒也寻常。”
  “那就好生学去,学不好,师父必唯你是问。”
  便这般,周梧这半桶水,便带著明月这仅余三分水的师兄,一笔一画,逐字逐句將旧笔录修正过来。
  ......
  半时辰后。
  “小师弟果真灵慧!”
  “那是自然。”周梧昂首挺胸,任明月替他轻抚揉按,一脸受用。
  明月所记无多,皆常闻道要,如降心猿、拴意马、除六贼,倒也一看便懂,自是容易讲明。
  唯独那“辨二神”三字,周梧思来想去,终是一头雾水。
  前世读《西游记》时,原也见过二心竞斗、真假美猴王那回。
  可彼时只顾著看猴儿挥棒廝打,热闹过癮,哪曾细究什么“二心”、“二神”的深意?
  如今真落在修行上,只觉半分头绪也无。
  可明月竟说他晓得。
  “明月,师父所说的辨二神是什么?”
  “休问我,我亦不知。师父只说此须自悟,不可言传。”明月轻笑摇首。
  “那你辨出了吗?”周梧甩动长尾,歪头问道。
  “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
  “嘖,你小子,忒也小气。”
  “你不礼貌。”明月佯作沉脸,屈指轻叩周梧额角,“该唤我师兄。”
  周梧蹙眉受了,旋即俯下身,右掌握笔蘸墨,伏地抄录《清静经》。
  ......
  是夜。
  一人一猫用罢晚膳,见天色尚早,復往果园灵泉旁参悟。
  不觉已过亥时,恰是中庭淡月照三更,白露洗空河汉明。
  也是修行的好时辰。
  明月倚坐人参果树根,略施小术,一盏油灯悬空侧畔,捧道卷默然潜读。
  至於周梧?
  他却踞在人参果树最高枝椏,吸纳月华修行。
  不过,却非正襟危坐,只舒舒服服横臥枝间。
  倒不是自始便这般恣肆修行,而是事出有因。
  前两夜,他本端坐枝头吐纳月华,渐觉困意袭来,便酣眠枝头。直待东方既白,朝阳喷薄之时,方悠悠醒转。
  醒来细察体內,月华流转竟与正坐时毫无二致,他便索性弃了拘板姿態,只舒舒服服臥枝纳华,自在修行。
  如此,师父倒也没说什么。
  却不想那夜酣眠,隔天竟教诸位师兄满山遍寻。
  同舍明月当夜早睡,天明不见他踪跡,忙引一眾师兄四处搜觅,幸有眼尖师兄寻至果园,方在果树高枝之上寻见了他。
  自此之后,每夜他来此修行,明月必寸步相隨。
  此时周梧双耳时动微转,绒毛浸著月辉,浑身舒泰。
  这亦是他一日里,少有的灵台清静,心无半分杂扰之时。
  汲取月华与日精,吐纳之法虽同,体感却截然相反。
  日精入体,如隆冬置身暖泉,周身烘融酣畅;月华流转,则似盛暑沉於寒池,清冽舒透至极。
  呼吸之间,夜月素辉縈迴缠卷,顺鼻息渗入身躯,遍行四肢百骸。
  淡淡银白清光自皮毛间透散,晕开一圈幽泠华彩。
  周梧只觉通体清凉,燥气全消,清润透腑,纯阴柔华缓缓循脉而行,愜意难言。
  忽的,他猛地睁眼,瞳仁隨月华一收一放,双耳与长尾陡竖笔直,只得端坐起身。
  他只觉周身气机骤变,奇异难言。
  恍觉天地,既清且浊。
  双目似洗去尘翳,望穿夜云,遥遥瞥见天际云靄间,隱有宫闕楼台,影影绰绰;
  耳窍更似洞开,前番破玉时,仅能听闻果园方圆声响,此刻却直透正殿。
  廊下步履、殿中钟磬、师兄低语,皆清晰入耳,分毫不错。
  什么情况?
  周梧只觉万般新奇。
  那天闕之下,似有仙娥曳袖,载歌载舞,清音縹緲;山间深林里,异兽呦鸣,灵魅往来,忽隱忽现。
  可只一瞬,丹田便觉空乏,周身法力如细沙落指,丝丝泄去,拦也拦不住。
  恰见师父在室中斜倚榻上,不由多望了两眼。
  哪知只这一眼,便教师父察觉。
  “童儿,可是有所悟?”
  周梧惊觉这般异状,竟被师父一眼窥破,忙稟道:
  “师父,我好像看到天庭了!”
  便將適才诸般体感,一一备陈与师父。
  “此乃你天生神通。”镇元子轻声言道。
  “神通?”周梧惊疑。
  “正是。古经有云:灵根自孕,神通隨生。你本先天玉石所化,这灵目天听,是你本相自带,如諦听善闻、大鹏善飞一般。”
  灵目天听?
  周梧听懂了。
  难怪法力耗得这般快,原是神通初开。
  这般一来,自己岂不有了神通术法!
  还是两个!
  周梧心下大喜,自己果真是个好跟脚的!
  正欲再试,忽觉下方一股巨力猛扯,足下一空,直坠而下。
  “喵喵喵!”
  那果树高千尺有余,他惊得手忙脚乱,四下乱挥乱抓,胸前铜铃叮铃骤响,震得枝叶微颤。
  室中镇元子轻笑一声,一道清风自屋內飘出,稳稳托在他身下。
  眼见下坠之势顿缓,周梧长尾一甩,堪堪勾住枝椏,才没在明月跟前丟丑。
  正凝神看书的明月唬得一颤,闻声急起望去。
  见他倒掛枝上,忙呼:“小三花!你怎了?”
  “无事无事!”周梧轻吐清气,隨口应著。
  正欲翻回枝干,忽朝下一望,眼底又生奇景。
  但见泉中映月,漾出五彩辉光,倏又浊浪翻涌、百相丛生,直看得他怔怔出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