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命籙
  兴泰四十六年,三月初九,清明前日。
  江南苏州府,吴县光福里,邓尉山下林家庄1。
  细雨斜风,杏花零落,路上行人匆匆,吴音纷纷。
  “弟方才看主宅那边打扫得热火朝天,想是族长夫人又要带著大小姐回来祭祖了?”
  “何止,咱们族长今年也会回来!”
  “可族长他是前科探花,满打满算也才当了六年京官,离著准许告假祭祖还足足差著四年呢,怎么今年就能回来了?2”
  “嘿,咱们族长身为五世列侯之嗣,又是简在帝心的探花郎,岂是寻常京官能比的?
  看在你才回来的份上,为兄实话告诉你吧,族长月前就已经到任扬州,巡盐两淮了!”
  “这是......两淮巡盐御史?是那文移座次位同督抚的两淮巡盐御史?!”
  “嗐,这还能有假不成,待会族长回来你且看旗牌就是了。”
  “是,是!这可真真是天大的喜事啊!我林氏一族又將族运大昌吶!”
  “话是这个话,理也是这个理,但,但族长膝下独子去岁偏又在京没了,而族长如今又已年逾四十......
  这將来若当真后继无人断了香火,可该如何是好啊!”
  “这......弟记得《大周会典》中有载,『无子者,许令同宗昭穆相当之侄承继』。
  如今同宗昭穆中亲缘够近,又不是独子的,似乎就只有二房次子林景槐了.......为了宗族计,要不,就劝劝族长立他为嗣吧?”
  “不错,不错,族老们正也是如此作想!晚些时候你可也要高声附议才是!”
  “这,这——”
  “行了,別『这』、『那』了,那赘婿子来了,且走快些吧,別没的沾了晦气。”
  “那小郎中是林景桓?才一年不见,他怎么就出落得这般俊俏了?个头也窜得好快,只怕不比你我稍矮了啊。”
  “这自然是隨了他那个靠脸吃饭的爹,如今他小小年纪也学著成日家在妇人堆里混跡了,看得真真叫人眼红......罢了,管他作甚,快走快走!”
  人群中,布衣青衫的頎秀少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,仍旧背著医箱,撑著油伞,捡著不规则的石径一路往庄头行去。
  半日,到了一座青砖黛瓦、粉墙朱漆的气派宅院。
  林景桓站上了那三级青石台阶,解开了套在布鞋外的油靴。
  又收起伞来向外抖了抖雨水,顺便抬眼望了那灰濛濛的天空。
  心中一个念头不由缓缓浮出:
  雨量一尺三寸零三十八点,將於巳初二刻五分止住,再於三刻七分云开见日。
  如此,倒不耽搁自己去蟠香寺蹭上一顿中饭。
  林景桓满意地笑了一笑,折身敲开了林家二房的宅门,被等得著急的小廝一路让进了二门之后的內院。
  ------
  林家二房太爷於五品任上致仕,可以设三级台阶,起三进大宅。
  中间一进院,北面上房中。
  “嫂嫂请搭手。”
  “桓哥儿的手摸得人怪痒的,嫂嫂有些遭不住呢。”
  “......弟这是在拿脉。还请嫂嫂张张嘴。”
  “这也就是桓哥儿了,別的大夫来嫂嫂可不给他们看呢。”
  “嫂嫂莫说话,不然脉不稳。”
  “好吧好吧,嫂嫂都听你的就是了。啊——”
  “嫂嫂请翘舌。”
  “咂——”
  “舌絳少苔,或主热入营血,或主阴虚火旺,或主血行瘀滯。
  而她又是细弦脉象,或主肝肾阴虚,或主血虚肝鬱,或主肝鬱脾虚......”
  方桌一侧,林景桓沉吟著垂落了目光,蹙眉辩证起了那好几种病症的可能性,一时难以决断。
  忽然,脑中一道灵光闪过,诸多囿於经验和水平而被忽视的细节倏然浮现。
  而那许多排除不了干扰项也隨之纷纷散去。
  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清晰选项——肝鬱血虚型经前乳胀。
  林景桓抬眼望向对面妇人紧绷的袄裙下那对傲人圆挺,只是稍一思忖便不觉双目微亮。
  是了,患者这脂粉难掩的苍白气色,眉眼间縈绕著的那股淡淡疲怠,再加上她舌下青紫迂曲的脉络等等......
  在方才那几个选项里,的確只有此病才会同时出现这些症状。
  对面,遍身綾罗、插金带银的二房大少奶奶林邢氏一手搭著迎枕,一手托著粉腮,正也贪恋打望著眼前修眉凤目、唇红齿白的清俊少年。
  见他灼灼望来非但毫不生恼,反而还微微挺了挺胸脯,咬著红唇吃吃一笑:
  “难怪各房妯娌们都说桓哥儿的医术青出於蓝呢,竟一眼就瞧出了嫂嫂这里胀的厉害,不若,桓哥儿也替嫂嫂按上一按吧。”
  也?
  哎,我的风评迟早要被你们这群多嘴饶舌的妇人给败坏光了。
  林景桓心內微微一嘆,面上正色摇头:“嫂嫂这话说笑了。”
  说著,不待羞极生恼的妇人发作,就又朝著窗外努了努嘴,悄声提醒道:“景杨兄正在外面呢。”
  林邢氏闻言怒气一滯,试探著往外喝道:
  “要死的东西!爹不是让你去给主家收拾院子吗?这么早跑回来做甚!”
  外头顿时响起一阵支吾男声:
  “啊——我,我,我听说桓哥儿来家了,便,便先回来瞧.....回来招待招待,对,对,招待招待。”
  林邢氏一听果然,不觉气得拍案而起:
  “桓哥儿这里且有我在的,要你在这碍手碍脚!
  堂叔父一家三口过午就到,你若耽搁了一点半点,等太爷回来了仔细你的皮!”
  “娘子莫气,娘子莫气,我这就过去了......那啥,桓哥儿,你,你可要好生替你嫂嫂看病啊!”
  男声在外忙不迭地答应著,然后不待林景桓回话,就一溜烟去得远了。
  “桓哥儿的医术人品咱光福里谁人不知,哪里还要你多来嘴饶舌?”
  林邢氏扇著帕子坐了回去,口中犹自忿忿啐了两句,才又抿起笑儿来问林景桓道:
  “桓哥儿,嫂嫂自生了你大侄女之后便有了这种症状,如今十来年了也不见好,不知桓哥儿可有法子好治呢?”
  林景桓不答,先问:
  “弟斗胆,敢问嫂嫂可是在临经前三五天开始乳胀,至经来之后一二天內消失?
  同时头晕目眩,精神疲怠,经水还时常落后,並且量少色淡?”
  “欸,对对,几乎都在这段时间之內!你说的这些症候也都一样不差的!”
  林邢氏又惊又喜连连点头,又不由红著脸娇声一嘆:
  “哎,我们女人可苦得很呢,这些症候从不敢去看大夫的,都是自己忍忍也就过去了。
  也就是如今桓哥儿有了本事,果真能瞧病了,嫂嫂才好请了你来瞧瞧的。”
  林景桓一面执笔开方,一面点头说道:
  “还请嫂嫂安心,这病症我已有了七八分拿手,只消行气开郁,健脾和胃便好。只是还想请问嫂嫂,乳胀得厉害吗?”
  “厉,厉害。”
  “乳胀甚者,需加青橘叶、橘核......还有,嫂嫂痛吗?”
  “胀的时候有,有一点。”
  “乳胀痛者,再加川楝子、蒲公英......唔,嫂嫂那里有块吗?”
  “啊,我,我不知道——”
  “那烦请嫂嫂摸一摸。”
  屋中沉默了半日,才响起一阵窸窣动静。
  又沉默了半日,才听得林邢氏羞声道:“好像有,好像又没有......”
  “......”
  “要不,你,你来摸摸好了。”话未说完,先前態度豪放的妇人便早已紧紧环著胸口,羞得低下头去。
  “医者眼中无男女,还请嫂嫂莫要介怀。”
  林景桓从善如流,当即从容抬手按了上去,仔细检查了起来。
  半日说道:“不大,但是的確有块,另外,嫂嫂这里可有灼痛感?”
  林邢氏香腮红透,声若蚊吟:“你,你轻一些,那,那便没有。”
  “那就是没有了。乳胀有块但无灼痛者,加王不留行与炮山甲即可。”
  林景桓微微点了点头,收回手来继续书写。
  须臾便按著前世《朱小南妇科奇经论》中所载书就一方,交与匆忙理好衣裳的林邢氏打发了人去抓药。
  是的,他原不是这个有著四王八公、贾史王薛的红楼世界之人,而是现代社会一个尚未毕业的中医系学生。
  上一秒,还在没有空调的夏日里奋战期末。
  煎熬中忽然一阵头晕眼花、噁心乏力,像极了中暑的徵兆。
  可不待他呼救出声,下一秒,就被一阵冰凉刺骨的湿冷给冻得惊醒了过来。
  再睁眼时,便已换了人间。
  原主是林家女与外姓赘婿的独子,在父母染疫双亡后卖田卖地操办后事,然后搬到玄墓山下林家祖塋旁的公屋,靠著族里的帮衬守制读书,坚持服满了丧期。
  却在刚出孝的那个湿冷冬夜里一睡不醒了。
  而他来到此世的这一年,也是十分步履维艰。
  全靠著前世有限的中医知识,此身外祖留下的铃医家传,再加上一点点得天独厚的天赋。
  才渐渐摆脱了半大年纪和“赘婿子”身份的桎梏,成了如今十里八街小有名气的“千金小家”。
  迄今为止,已经成功收穫了99个闺中妇人的诚心感激,只差林邢氏这一个,他就能凝聚足够的因果来为自己改易命数,从而去试著爭取一个走出山村鲤跃龙门的机会。
  是的,与他能成为【千金小家】的原因一样,这般【因果易命】的本领,以及先前的【望气观天】、【洞见癥结】,都是源於他穿越重生后所得到的那一点天赋。
  一张伴他从前生而来,於此世显出不凡的【命籙】。
  林景桓目光轻闪,心念微动。
  一点彩芒便自脑海深处升腾而出,舒展成了一张似玉非玉又非金非木的斑斕符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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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命主:林景桓】
  【命权:望气观天(彩)、因果易命(彩)】
  【命等:银灰↑(十里之才,县中驥尾)】
  【命数:洞见癥结(白)、千金小家(白)、纯孝(白)、铃医传人(灰)、赘婿子(灰)、林家孤儿(灰)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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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再往下,【命籙】底部是一团翻滚不休的多彩混沌。
  其名【命炉】。
  许多还在凝聚中的【命数】正於其中载浮载沉。
  譬如要求他苦读百日儒家典籍才能攒够对应因果的【勤能补拙(白)】,需要他和天才人物同居一年的【近朱者赤(赤)】等等。
  以及那条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凝聚而出的【妇女之友(白)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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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妇女之友(白)(凝聚中)】
  凝聚条件:获得100位灰等/10位白等/1位赤等及以上妇人的诚心感激
  当前进度:99/1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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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虽说人人生而平等,但高低贵贱仍客观存在。
  因此一位赤命妇人提供的因果能抵得上一百位灰命妇人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  不过林景桓走遍了十里八乡,愿意相信並接受他治疗的妇人们几乎都是灰色命等,多为劳碌困顿之命。
  哪怕是身为林家近支当家少奶奶的林邢氏,虽然眼前衣食无忧穿金戴银,但头顶命云也仍然未能完全蜕升白等。
  近来甚至还多出了一道縈绕不散的黑光。
  正思量著,已缓下尷尬的林邢氏笑盈盈提著药包地从外头走了进来,“桓哥儿,药都抓好了,我这就让人去煎了?”
  “嫂嫂且放那吧,我来为嫂嫂煎药。”
  林璟桓刚好也记完了脉案,便停笔起身向她一笑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了她头顶处。
  那里,正有一团体积不大的白灰云气在轻轻涌动,似在抵抗著外围正在不住试探侵蚀的那抹浓鬱黑光。
  等他稍稍凝神望去,云气便果然顺从地透明下去,
  ——已有过许多经验的他知道,这是因为林邢氏命等不比他更高,且好感度不低的缘故。——
  现出了內里的几条命数来:
  【士族大妇(白)】、【小家碧玉(白)】、【儿女双全(白)】【牝鸡司晨(灰)】、【有子难依(灰)】
  除了他之外,他至今所见的寻常灰命之人都只有5条命数,且这些命数在此世后宅妇人身上也並不鲜见。
  因此一眼望去並无什么奇怪之处。
  只除了,年近三十的林邢氏至今膝下唯有一女,从来不见儿子。
  好在如今,林景桓已被人点破了迷津。
  而那道缓缓露出真容的黑光也愈发佐证了他心中的猜测。
  【子散夫离(黑):只念著鳩占鹊巢,却忘了福祸自召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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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本章註:
  1原著中林如海本贯姑苏人士。
  2明清时期,京官离家(明)或者食俸(清)六年以上者,才可申请省亲假。祭祀祖塋的则要求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