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断箭 破甲
  “咻!”
  “啊——呃——”
  伴著一声熟悉的短促音啸,一声惨嚎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。
  连著周守备在內,三营將领都面色一变,连忙劝道:“杀降不祥,云大人慎之啊!”
  “不祥?哈哈哈,若当真不祥,某早就死在西北大漠了!”
  云光得意地大笑一声,復又抬弓指向了地上惊恐万状的被俘帮眾:
  “尔等尽可不说,从此刻起某每过五息抽一人杀之,看看是尔等人多,还是某家箭多!”
  一眾帮眾无不脸色惨白哭泣求饶:“將军饶命!將军饶命!帮主一向独来独往,小人只瞧见他钻进了芦苇盪,其他的当真不知道了啊!”
  云光理都不理,只是慢悠悠地拈箭搭弓,声调渐高地报著数:
  “一!”
  “二!”
  “三!”
  “四!”
  不待他弓拉满月,数出五来,一旁几经斟酌的林景桓还是缓声劝道:
  “《史记》有云,『祸莫大於杀已降,此乃飞將军李广所以不得侯者也』。
  云指挥正当壮年,前途广大,何必又为此脏了手?”
  说这话,並非是他真为云光考虑,或者畏惧此人,而是不想这场与林如海脱不开干係的缉私行动,最后被此人平白败坏去了。
  毕竟,哪怕这些劣跡斑斑的盐梟论律的確当斩,也总要经过相应程序才能让人无可指摘。
  “怎么?听林公子这话,莫非是要去告某的黑状?”
  那边厢,云光斜睨一眼,齜牙而笑:
  “既如此,那某就给林公子一个面子,现在开始不杀这些降贼,只杀......这些贼婆!”
  话音未落,他便將弓一转对准了那边妇孺,只是瞬间便弓拉满月,鬆手欲撒。
  这下莫说周守备等本地將领,便是隨他同来的几个钦差卫士也不觉面色陡变,骇然惊呼:“云大人三思啊!”
  “三思?某已经五思过了!”
  云光抬眼越过杨树,扫了圈那比人还高的茂盛芦苇,愈发声调一高:“给某家,中!”
  弓弦绷动,寒芒飞逝,一道黑影直射妇孺之中。
  几乎就在瞬间,忽有两道弦声响起。
  余光中,一道细短小箭从身侧疾速射出,竟后发先至地追上了他射出的重箭,分毫不差將其拦腰截断,撞入泥地。
  “周秀!尔敢!”
  云光眼皮一阵狂跳,心下惊怒交加,但此刻也顾不得发作,便本能地磕落面甲缩头侧身,险之又险地闪过了那一只直奔他面门而来的夺命利箭。
  只是持弓的左臂动作稍慢,一个不慎便被命中。
  “嗤!”
  轻薄的臂甲被瞬间穿透,锐长的箭簇径直没肉而入。
  “嗡!”
  卡在甲外的箭身兀自震颤不休,带起阵阵刺骨的疼痛。
  杨木为杆,黑雕为羽,赫然就是专司透甲的鵰翎梅针箭1!
  工部造价一两二钱一枚,连镇戍军中都难得一见!
  “啊——该死的扬州盐商!”
  云光捂著胳膊怒髮衝冠,双目喷火高声急命:“西北方位!打!给某家给狠狠地打!”
  “砰砰砰!”
  惊慌的军士们连忙抬銃点火,向著云光指明的方向胡乱地射击了起来。
  但除了打得树皮飞溅,芦苇晃荡外,唯一的效果似乎只剩下了徒劳瀰漫的硝烟。
  不仅如此,时不时还有道道利箭变换著方位破烟而来。
  虽只是些普通的竹箭,也未对准要害下手,但那沉重的力道,惊人的准头,仍射得场上军士哭爹喊娘叫苦不迭。
  足足过了半日“箭雨”才慢慢消停下来,一道陡然响起的苍声厉喝也隨之渐行渐远:
  “我等盐匪取死有道,但尔等官兵若敢擅杀妇孺,这五里芦苇盪,尔等好进不好出!”
  早被周秀领著盐兵护去角落的林景桓,持弓极目远眺著芦苇盪上空那朵飘忽不定未曾远去的赤色命云,一时神色幽幽默然不语。
  一旁的周秀目光惊闪一阵,压低了声音仔细解释道:
  “小桓大爷,这人的射术和作派看著不大像是江湖人,反而更像是京营或者边军出来的,不该是马德昌所能笼络的。”
  昨儿林如海得知了马德昌明知被捕还要往外报信,便说这里面许是有些猫腻,如今看来似乎还真是如此。
  能让堂堂皇商捨己为人的,就算不是当今某位皇子,也该是四王八公、部堂阁老、封疆大吏这种级別才对。
  由此可见,林如海今日巧言说动齐王背书,並拉了瓜州、镇江两营下水,当真是步妙棋啊!
  林景桓心中暗暗一赞,面上却只微微摇头:“有钱能使鬼推磨,马德昌只要给足了银子,未必不能招揽这种高手。”
  林如海早在他登舟之前,就已经给了细致的嘱咐,反正也从来没人向其打过招呼,所以,不管著白龙帮后面还有什么干係,盐院对此都是一概不知。
  周秀听得有些发愣,但仍连忙点头符合:“小桓大爷说的很是。”
  那种恭敬顺服的態度远不是先前尽职尽责的客套可比。
  “周叔太客气了,只管唤我桓哥儿就是。”
  林景桓微微笑回了一句,凝眉看向了旗台那边。
  那边,气急败坏的云光先时怒吼连连,想要放火烧苇,等被眾將以湿草难著为由力阻之后,现在正催促著营將领兵进芦苇盪搜捕匪首。
  但那芦苇盪他们来时都已见识过,哪怕当时那匪首並未出手,瓜州、镇江、盐捕三营也在那里丟下了十来具尸体。
  如今那匪首既然看著像是仅求自保,他们自然也就不必招惹,早点带了战利品和俘虏回去才是正经,因此便纷纷以替云光治伤为由劝说他撤兵。
  云光到底没有直属兵丁,眼下又受伤失能,见状心中再怒也是无济於事,只得屈服眾意下令撤军,却又咬牙切齿地瞪向了林景桓这边:
  “某云光遭此一厄全是为了盐政公务,周守备既是盐捕营之將,又有那等无双射术,如今回程之时,便请领兵开路吧!”
  此话一出,瓜州、镇江二营上到游击、守备,下到普通军士都是喜笑顏开,高声附和:
  “云指挥使英明!”
  “愿遵云大人之令!”
  唯独盐捕营眾人如丧考妣,哀声不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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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本章註:1鵰翎梅针箭:鵰翎抗风,可以射远;箭鏃尖锐,善於穿甲,为明清时的军用穿甲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