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院试之案首(中)
  “二?张致和他这道八股题只出了一个『二』?!”
  金陵北城,总督衙门,三堂官邸之內,紫檀大案之后,身穿紫袍胸补仙鹤的正二品两江总督,加【从一品兵部尚书衔】的水明泰惊讶地放下了手中的条陈,抬眉问向了案前几个心腹的师爷:
  “本堂虽是恩荫出身,却也不敢稍稍放鬆经义,像前面那题一看之下也能知道是《大学》和《诗经》的截搭,可这一个『二』却真叫本堂云里雾里了……
  不知这到底算大题还是小题,又该如何破题?”
  要说这些大半出身绍兴的师爷,管起钱粮、诉讼、公文,乃至军务之类的实务,的確是一把好手,对时下绝大多数官员来说都不可或缺。
  以至於民间渐渐有了“无幕不成衙”的说法。
  但他们之所以来当师爷,原就是因为科举失意。
  当下见问哪里答得上来,都只是訕訕陪笑,再拍些“大人深明经义,吾等自愧弗如”之类的马屁罢了。
  只有一个有秀才功名的勉强回道:
  “以学生浅见,这题既然只有一字,想来就不会是截搭题了,除非是学政大人『截』完忘记『搭』了。
  而若是大题的话,那题目就只能是四书五经中一句完整的独立断句。
  只是四书五经近有二十万字,学生一时实在想不起来,这当中是否有『二』的独立断句,也说不好当中会有几句。
  至於学政大人心中所想的出处,学生就更加无从揣测了。”
  “二十万字?!四书五经原来竟有这么多字的?怪道咱年轻的时候总是背不下来呢!”几位连秀才都不是的师爷直听得连连咋舌。
  水明泰也听得微微揪鬚,半日才又问道:
  “若限定在《论语》之中,这题又该如何去破?”
  这意思,莫非是学政已经给世子透过题了?最少也该告诉了范围?
  在场的人精个个目光闪烁,纷纷埋头去想。
  不一时,便有那滑头的跑出去找来了一本《论语》,忙乱著现翻了起来。
  “一,二,三,四……十,十一,十二,十三……没了,就是十三!”
  “回大人,『二』字在《论语》中共出现了十三次!独立断句的只有一处,是在哀公——”
  “知道了。”
  水明泰摆了摆手,隨意诵道:
  “哀公问於有若曰:『年飢,用不足,如之何?』”
  “有若对曰:『盍彻乎?』”
  “曰:『二,吾犹不足,如之何其彻也?』”
  “对曰:『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』”
  诵完,又在眾师爷如潮的马屁中点头一笑:
  “倒也难为张致和了,为了避嫌竟绞尽脑汁想出了这等题目。
  若非事先知道这题出自《论语》,只怕没人能在考场上釐清渊源,那破题自然更加离题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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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如此一来,案首也就不难定了。”
  眾人听了此语心中越发有数,於是都顺著话附和不住。
  又有那善拍马屁的堆笑道:
  “王长子才刚新婚大喜,娶了貌美而贤的甄家二姑娘为长子妃,如今又要大魁江南,这可真真是双喜临门了啊。”
  “小小院试而已,哪里就称得上『大魁江南』了?”
  水明泰笑呵呵地摇了摇头,又抬指扣了扣檀案,沉吟著吩咐了一句:
  “张致和既然半遮半掩做下了这份人情,应该也就没什么变数了,除非,他知道了林如海那嗣子得了皇上的嘉奖……
  去,再打发人往北跑一趟,不管如何,发榜之前不得让钦差进金陵城一步。”
  “喏——”
  眾人神色一肃,匆匆领命而去。
  ————
  院试申时初刻才放头牌,允许交卷考生出场,但早两个时辰便有人开始交卷了,打著的也几乎都是想让学政大人当面批卷的主意。
  毕竟见面三分情,敢赌才能贏,尤其是在大小题都难到发指的情况下,一点点的印象分或许就关乎到中与不中。
  只可惜这位学政似乎格外严肃古板,並没有在制度之外开恩容情。
  除了堂號考生之外,其余人连当面交卷都是不能。
  於是无事可做的他们,便趁著等待开门的时候猥集在外窃窃私语,一时吐槽本次考题之难,一时臧否这届风云考生。
  直到巡考官屡禁不止之后,枷號了两三个为头的才算作罢。
  林景桓虽然耳力极佳,但专注也不差,仍旧按照自己的节奏,先在脑海中把四书五经都仔仔细细回忆完一遍,確定了只有论语中那一处是独立断句,学政张致和出的这道题再不可能有其他的出处。
  然后才提笔写下了心中早已酝酿多时的破题:
  “惟二可免於告匱,故昔人变法而不辞。惟二仅免於丰年,故今日踌躇而有待。”
  题目中的“二”意为十分之二的税率,出自鲁哀公和有若的对话。
  先是鲁哀公问国家財政不足怎么办,有若回答说可以减税到十分之一。
  哀公问十分之二的税尚且不够用,怎么还减税?
  有若又回答说,百姓富有君主怎么会不富?百姓贫穷君主如何富?
  虽然在两世为人的他看来,这题中的经济学原理很值得大书特书,但为了稳妥起见,还是选择了从儒家推崇的民本思想方向进行破题。
  而且,在不知道张致和政治倾向的情况下,他也没有一味站在民贵君轻的角度主张减税,而是以中庸调和、四平八稳为第一要务,
  哪怕不是太对,也绝对不能出错。
  先说“如果只有收二成重税,才能免於无钱可用,那么古人就会不惜变法”;
  再说“如果减税只能在国用充足的时候实行,那么今日施行时就得慎之又慎”。
  破题既完,下面紧扣题意但又诵君赞贤的承题,也就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:
  “以为二之取下未奢,为君父者,岂不軫民情。以为二之取下过多,为臣子者,又当相国势。”
  虽然君主认为收税二成不过分,但也不会不体察民情;而作为臣子,认为收税二成过多,也是在为国势考虑。
  如此君明臣贤,正是所有儒家子弟心中的乌托邦。
  就不信那张致和看了能无动於衷。
  也不信还有其他人能比我更中庸!
  不过,我在这种官样文章上的天赋是不是太强了些,似乎有些太“禄蠹”了啊。
  林景桓得意又自嘲地笑了一笑,酣畅淋漓地奋笔疾书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