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阳谋与淬火
  散帐后,狂徒去找项羽。
  “霸王,为什么要分封?你完全可以自己当皇帝。”
  项羽正在整理一堆竹简,那是从秦朝档案库里抢救出来的,记录著天下郡县的人口、土地、赋税。他没有抬头,一边翻竹简一边说。
  “龙且,你知道刘邦为什么要约法三章吗?”
  狂徒愣了一下,“收买民心?”
  “对。他收买民心,是为了当关中王。但我呢?我要的不是关中,是天下。”
  他放下竹简,抬起头看著狂徒。
  “如果我现在称帝,那些诸侯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项羽这个人,跟秦始皇一样。然后呢?然后他们会联合起来打我。我只有五万人,是打不过他们的。”
  狂徒沉默了。
  他忽然明白了项羽不是不想当皇帝,是不能现在当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慢慢消化那些诸侯。
  “所以你要分封,让他们互相牵制?”
  项羽点了点头。
  “把天下切成很多块,分给不同的人。让他们互相看著,互相咬著。等他们都累了,我再一个一个收拾。”
  狂徒看著项羽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他想像的要聪明得多。
  他不是不懂政治,他是不屑於搞刘邦那种小动作。
  他的政治,是大开大合的、光明正大的。
  “嬴政虽然让人厌恶,但是他的制度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。我们需要一点点將整个天下的话语权握在手里才行。”
  “霸王,那你打算怎么分?”
  项羽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  “刘邦先入关中,按约定他应该当关中王。但他得罪了我,我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待在关中。”
  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。
  “巴蜀。把他封到巴蜀去。那地方偏远,但富庶。他去了,饿不死,也跑不出来。”
  “那关中呢?”
  “关中,”项羽的手指点了点咸阳以西的地盘,“分给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。三个人,互相牵制,谁也坐不大。”
  狂徒看著地图,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  这不是分封,是下棋。每一颗棋子都被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,互相牵制,互相消耗。
  而项羽,是那个执棋的人。
  项羽此举似在效仿周室分封,实则欲驱虎吞狼……好一招阳谋!
  “霸王,”狂徒说,“这些是谁教你了?”
  项羽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何须人教?欲王天下者,必先驯服孤独,嚼透思量!”
  他看著狂徒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  “龙且,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?”
  狂徒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听我说。”
  帐內死寂。
  狂徒凝视那张脸,不见沙场戾气,不染帝王威仪,唯独剩下一种淬火的苍凉。
  那是独行绝巔的困兽,爪牙撕碎天地,却寻不得半块可以休息的的磐石。
  狂徒喉结滚动:“霸王,这样你累吗?”
  项羽指节捏得酒盏嗡鸣,肩脊却挺如断崖。
  “累也得扛著,扛得住要扛……扛不住,脊樑碎了也得立著!”
  他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看著远处还在冒烟的咸阳宫废墟。
  “龙且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  狂徒摇了摇头。
  “非惧刀兵加颈!非惧诸侯反旗!更非史笔如刀!”
  “我最怕的,是有一天,我变成了我恨的那种人。”
  “终有一日,对著镜子看著自己,却看见嬴政那双豺目!”
  他转过身,看著狂徒。
  狂徒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。
  “霸王,你不会的。”
  项羽看著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  那个笑容里没有霸气,没有冷峻,只有一种疲惫。
  “但愿吧。”
  那天晚上,狂徒回到自己的帐篷,躺在床铺上,盯著帐篷顶发呆。
  他脑子里反覆转著项羽说的每一句话。
  分封、牵制、消耗,这些词他以前只在韩信嘴里听过。
  但现在,从项羽嘴里说出来,他忽然觉得,这两个人其实很像。
  都是天才,只是天才的方向不一样。
  韩信的天才在战术,在算计,在每一步都算到对手前面。
  项羽的天才在战略,在格局,在能看见整张棋盘。
  狂徒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  他忽然觉得,自己跟著项羽,是对的。
  不是因为项羽会贏,是因为项羽不会变成他恨的那种人。
  至少,现在不会。
  直播间里,弹幕一直在刷。
  【他是在下一盘大棋,先分封再收拾】
  【项羽跟狂徒说的那些话……我哭了】
  【“我最怕的,是有一天,我变成了我恨的那种人”】
  【项羽不是暴君,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】
  【狂徒哥问他“你累吗”,项羽说“累”的时候,我崩了】
  【霸王也是人,他也会累】
  【但他不能倒下,因为他身后没有人了】
  【这就是王的意义吗?我感觉我好像顿悟了,那么王位在哪里领?】
  【……】
  狂徒没有看弹幕。他闭著眼睛,听著帐外的风声,很久才睡著。
  ……
  分封的事,项羽操办得很快。
  一个月之內,十八路诸侯的名单就定了下来。
  刘邦被封为汉王,统辖巴、蜀、汉中,定都南郑。
  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三人分封关中,是为雍王、塞王、翟王。
  其他诸侯各有封赏,各得其所。
  项羽自己立为西楚霸王,占有梁、楚九郡,定都彭城。
  分封大典那天,狂徒站在台下,看著项羽穿著玄色的王袍,站在高台上,一个一个地宣读诸侯的封號。
  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。
  那一刻的项羽,狂徒觉得像神。
  不是那种高高在上、俯视眾生的神,是那种站在人群中间、被所有人仰望的神。
  但狂徒知道,他不是神。
  他是一个人。一个会累、会怕、会孤独的人。
  分封结束后,项羽决定东归彭城。
  临行前,他站在咸阳宫废墟前,看著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都城,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  狂徒跟在他身后,骑著马,朝东方的方向走去。
  队伍很长,前不见头后不见尾。
  士兵们扛著从咸阳缴获的珍宝、財物,兴高采烈地往东走。
  没有人回头。没有人留恋这片土地。
  狂徒回头看了一眼。
  咸阳宫废墟还在冒烟。
  那缕烟在冬日的天空中飘得很高,很高,像一根灰色的柱子,撑在天和地之间。
  他忽然想起韩信说过的话,“霸王不会在关中建都,他只能回彭城。”
  韩信说对了,但狂徒觉得,韩信只看到了一半。
  项羽不是不能在关中建都,是不想,关中乃秦根基,留之必生祸乱。
  项羽的思考不比韩信少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