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 困守滎阳,霸王认错
  此时,季布的话在耳边响起,“……彭城至少有两万守军……打不下来。”
  打不下来,虞姬她们……冰冷的绝望混杂著滔天怒火,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,几乎要將他撕裂。
  他猛地闭上眼,再睁开时,那双重瞳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冰冷。
  “回滎阳。”这三个字,仿佛从牙缝里,混合著血沫,生生碾磨出来。
  但季布听见了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  大军掉头西进的那天晚上,项羽一个人骑著马,停在路边的一座小土坡上。
  他坐在马上,看著东南方向的天空。
  彭城的方向,有一片暗红色的光,那是彭城在燃烧,还是他的家在被洗劫,他不知道。
  “龙且,”他轻声说,“你让我等你回来,你没回来,家也没了。”
  项羽调转马头,朝滎阳的方向驰去。
  身后的三万骑兵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在月光下无声地千金。
  五天后,项羽回到了滎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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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滎阳没有丟,季布说得对,刘邦没有打滎阳,他直接去打彭城了。
  滎阳城头的楚旗还在,城墙上站著的还是楚军的士兵。
  但城里的粮草已经见底了,士兵们每天只吃一顿稀粥,饿得脸都发绿了。
  范增站在城门口迎接项羽,老人比半个月前更老了,背更驼了,走路的时候拐杖在地上顿得更重了。
  他看见项羽骑马过来,没有下跪,没有行礼,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
  “霸王,”范增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  项羽翻身下马,走到范增面前,语气轻柔中带著愧疚,“亚父,我回来了。”
  范增看著他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责备,没有欣慰,而是悲哀。
  “你去了齐地,救到龙且了吗?”
  项羽沉默了一瞬,“没有。”
  “彭城呢?”
  “丟了。”
  范增点了点头,没有问家眷呢,没有问虞姬呢,没有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。
  他只是转过身,拄著拐杖,朝城里走去。
  “亚父,”项羽叫住了他。
  范增停下来,没有回头,“我错了。”
  范增的肩膀抖了一下,他转过头,看著项羽。
  那双重瞳里的光,他没见过。
  项羽从来没有说过我错了。
  巨鹿之战没错,鸿门宴没错,杀义帝没错,坑杀秦卒没错,分封天下没错。
  他从来没错过,但现在,他说我错了。
  范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  他只是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  项羽站在城门口,看著范增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。
  各类弹幕不断地在直播间刷著。
  【!!!彭城真没了!家被偷了!】
  【虞姬被抓了??霸王要疯!】
  【那不一定,毕竟乌騅还在啊】
  【范增的预言成真了……一步错步步错。】
  【龙且没救到,彭城丟了,老婆被抓了……太惨了霸王。】
  【刘邦这老六时机抓得太准了!】
  那天晚上,项羽在中军帐里召集了所有的將领。
  范增坐在角落里,季布站在地图前,钟离昧和蒲將军分坐两侧。
  曹咎从成皋赶来了,周殷从彭城逃出来了,帐子里的气氛沉重得像要压死人。
  “彭城丟了,”项羽的声音不大,“刘邦占了彭城,英布在淮南,彭越在梁地,韩信在齐地。我们四面受敌。”
  他看著每一个人,“你们说,怎么办?”
  帐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  曹咎开口了,“霸王,滎阳和成皋还在我们手里。只要守住这两座城,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刘邦占了彭城,但他的兵力也分散了。我们可以……”。
  “可以什么?”周殷打断了他,声音里压著火,“彭城是我们的都城,被刘邦占了。霸王的家眷被刘邦抓了。你让我们守在这里,等著刘邦来打我们?”
  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曹咎的声音也提高了。
  “打回去!夺回彭城!”
  “拿什么夺?我们只有四万人,刘邦在彭城至少有两万,英布和彭越还有三四万。你拿四万人去攻城?送死!”
  帐子里吵成了一锅粥。
  项羽坐在主位上,一言不发。
  他看著那些爭吵的面孔,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累。
  龙且不在了,没有人替他说话了。
  他现在才意识到,龙且在他身边的时候,很多话不用他说,龙且会替他说。
  现在龙且不在了,他只能一个人扛著。
  “够了。”项羽的声音不大,但帐子里瞬间安静了,“不打了,守。”
  他看著曹咎。
  “你回成皋,守住。滎阳这边,我来守。刘邦想打,就让他来打。他来了,我们打回去。他不来,我们养精蓄锐。”
  “霸王,那彭城……”
  “彭城不要了。”项羽说。
  帐子里一片死寂。
  范增猛地抬起头,看著项羽。那双重瞳里的光多了一种东西……是放弃。
  范增低下头,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【项羽回滎阳了,彭城丟了】
  【他的家眷被刘邦抓了】
  【他说“我错了”,那是他第一次认错】
  【但他没有退路了,四面受敌】
  【狂徒哥,你在哪里?霸王需要你】
  彭城失守后的日子,像一潭死水。
  项羽每天早上起来,先去看城墙,再看粮仓,然后去看伤兵。
  粮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,每天只够煮一顿稀粥。
  伤兵们躺在帐篷里,伤口化脓,发著高烧,有人呻吟,有人已经不会呻吟了。
  项羽从他们中间走过,一句话不说。
  刘邦没有来打滎阳,他占了彭城之后,像是暂时吃饱了的狼,缩在窝里舔爪子。
  他派人去联络英布、彭越、韩信,让他们从四面围过来,一点一点地收紧套在项羽脖子上的绳子。
  范增看出了刘邦的意图。
  他拄著拐杖,颤颤巍巍地走进中军帐,看著正在看地图的项羽。
  “霸王,刘邦不来打滎阳,不是因为他不想打,是因为他在等。”
  项羽抬起头,“等什么?”
  “等我们饿死。”范增的声音很平静。
  “滎阳的粮草撑不过一个月。成皋的粮草撑不过二十天。刘邦让人断了我们的粮道,彭越在梁地截了我们的运粮队。”
  “现在,我们只能靠滎阳城里囤的那点粮食活著。一个月后,粮食吃完了,士兵们饿著肚子,仗还怎么打?”
  他的目光越过项羽,看向帐外的天空,“霸王,我们必须突围。”
  “你觉得我们应该往哪里突?”
  “往南,渡过鸿沟,去九江。英布虽然叛了,但九江的百姓还是楚人。到了九江,我们就有粮了,有兵了,有后方了。”
  项羽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,“不,去九江要经过刘邦的地盘,他的兵会在半路截我们。”
  范增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就往西。回关中。关中的百姓恨你,但更恨刘邦。你进了关中,振臂一呼,关中的秦人会跟著你……”。
  “够了。”项羽打断了他。“我不去关中。我也不去九江。我就守在这里。刘邦要来,让他来。他来了,我打他。他不来,我就守著。”
  范增看了项羽很久,然后转过身,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出帐外。
  他的背影很老,老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