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这世道,心软的人活不长!
  地窖里面没有点灯,只有外间透进去的一点昏黄的光。
  赵桓眯起眼睛,看见角落里躺著一个人影,穿著粗布衣裳,抱著膝盖,脸埋在阴影里。
  烛光恰好在这一刻稳住了,斜斜地照进去,落在那人的脸上。
  赵桓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  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
  “眉眼、轮廓、肤色……,还有这左眼眉骨上的硃砂痣,也是同朕一般无二!”赵桓满意地点点头,“好,好,真是像。郭道长,你费心了。”
  郭京笑道:“那硃砂痣是贫道用针刺青上去的。还有鼻子,也是经贫道雕琢过的。为了做得像,贫道可是花了整整一个月。”
  “雕琢”这个词让赵桓怔了一下,隨即释然道:“该当如此,该当如此。一个流浪汉,能替朕去死,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”
  “陛下说的是。”郭京附和道,“这等贱民,能替天子受难,死后也该位列仙班了。”
  郭京说著,走上前,在赵鸣身上踢了几脚。
  谁知这一踢,对方没有任何反应。
  郭京见人不动,大惊失色,连忙蹲下来探了鼻息,又摸了脉搏。
  “人还活著,像是饿晕了。”
  “好!好!没死就好!没死就好!”赵桓长舒一口气。
  “陛下,贫道已准备了银两、乾粮还有寻常百姓的衣赏。这衣衫破旧,陛下將就一下,儘快换上吧。”
  赵桓没急著换,而是站在那里,眼神飘忽,嘴唇动了几下,像是有话想说又不便说。
  郭京瞧出来了,问:“陛下还有何顾虑?”
  赵桓搓了搓手,支支吾吾道:“朕……朕就这么走了?朕的玉璽呢?还有宫里的財宝,朕藏的那些字画。李思训的《江帆楼阁图》、顾愷之的《洛神赋》摹本,还有米芾那幅《云山图》,朕都还没收拾……还有太上皇,还有皇后,还有朕的妃子们……朕……朕捨不得……”
  郭京听了,脸色一沉,凑近一步道:“陛下!事以密成,语以泄败。这件事,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留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陛下若是回去收拾东西,被人撞见了怎么办?那些太监、宫女,哪一个不是人精?还有那帮言官,鼻子比狗还灵,嗅到半点风声,非得跪在殿前死諫不可,到时候陛下还走得了吗?”
  赵桓的脸白了。
  郭京又道: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只要陛下到了江南,就是一方之主,大好河山,美人字画,要什么没有?”
  闻言,赵桓的眼睛终於亮了起来。
  “道长说得对,说得对。”赵桓连连点头,像被人灌了迷魂汤,“到了江南,什么都会有!什么都会有!”
  外面又传来喊杀声,这一次清晰多了,夹杂著铁器碰撞的脆响。
  郭京道:“那请陛下快些,莫要耽误了。”
  赵桓点点头,也顾不得皇帝那点架子,开始解自己龙袍上的纽襻。
  然后將龙袍、龙裤、龙靴、玉带、玉佩一一脱下,扔在地上。
  与此同时,
  郭京伸手去扒赵鸣的衣服。
  可赵鸣软绵绵地歪著,一动不动。
  想给一个『晕死』的人换衣服,也不是那么容易。
  赵桓此时已经將龙袍龙靴全部脱下,只留下里面的白色中衣,见那郭京还未解开锁链,催促道:“將他身上的铁链解开,如此易脱!”
  郭京摸出钥匙,三两下解了赵鸣身上的锁链,拽著他的衣襟往外扯。
  这个姿势让郭京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。
  一瞬间,赵鸣脑子异常清醒。
  饿了三天的力气,只够做一件事。
  勒死他!
  漫漫的,赵鸣的右手从身下抽出,掌心攥著那截锁链。
  郭京还在低头解扣子,嘴里嘟囔著:“这衣裳怎么这么紧……”
  突然!
  赵鸣睁眼。
  没有嘶吼,没有预兆,只是把全身最后那点力气,全部灌进双臂。
  锁链从下往上兜起,准確无误地勒进郭京的咽喉!
  “呃——”
  郭京只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,眼珠子骤然凸出。
  他下意识想挣扎,双手去扯脖子上的锁链,指甲挠在铁环上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  可赵鸣已经把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,拼尽全力往后勒,往后勒,再往后勒。
  郭京的脸从涨红变成紫红,舌头慢慢吐出来,双腿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,踢翻了旁边一只破瓦罐。
  整个过程,不过三五个呼吸。
  赵鸣没有鬆手,盯著郭京的后脑勺,盯著那头散乱的头髮,又默数了十个数,才猛地鬆开锁链,瘫软在地,胸口剧烈起伏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  他想吐,但胃里空空如也,只剩下痉挛般的乾呕。
  郭京的尸身歪在一边,眼珠暴突,嘴巴微张,脸上还残留著死前那一刻的惊愕,脑袋软塌塌地歪著,跟脖子只剩一层皮连著。
  这老道不是窒息死的,而是脖子被生生勒断的。
  赵桓站在一旁,被这惨烈的一幕嚇得浑身发抖。
  他从小养尊处优,何曾见过这等阵仗?
  眼见那“替身”提著锁链,红著眼珠朝自己走来,赵桓双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  “你……你別过来!朕……朕是皇帝!你敢动朕,朕诛你九族!”
  赵鸣没说话,只是盯著他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  锁链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。
  赵桓浑身一哆嗦,扭头就跑。
  因跑得太急,脚下一绊,摔了个狗啃泥,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地窖。
  可就在赵鸣想追上去,亲手勒死这个狗皇帝时,忽然眼前一黑,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  三天没吃饭,浑身没一点力气,刚才那一番拼死搏斗,已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,只能眼看著狗皇帝逃走。
  赵鸣站起身,扭头看著郭京那青紫的脸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  杀人了。
  我杀人了。
  赵鸣手心全是汗,握过锁链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
  可奇怪的是,他没有多少恐惧,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  不杀他,死的就是我。
  在这种世道,这种年月,心软的人,活不长!
  赵鸣没敢歇太久,赶忙撑著爬起来,在郭京的尸身上摸索。
  那郭京背著一个包袱,里面有十个大银锭,两枚金戒指,都揣进怀里。
  除此以外,还有很多糕点和风乾牛肉。
  赵鸣饿极了,不管不顾,抓起来就往嘴里塞。
  一边吃,一边拔下郭京的道袍,抖了抖,套在身上。
  穿好道袍,又低头瞥见地上那团赤黄色的龙袍。
  这玩意儿说不定还能换几个炊饼。
  弯腰捡起,来到地窖门口。
  月色正亮。
  赵鸣攥紧怀里的龙袍,一头扎进汴梁城的夜幕里。